《落地签》晚碗清梦

36、报应

　　领位员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她跟在后头，穿过大堂里那些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
　　刀叉轻轻碰撞，酒杯相碰，有人在低声谈笑，有人在耳语，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浮在半空中。
　　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面前是一面墙，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和走廊两侧的别无二致。
　　她伸手轻轻一推，一扇门无声地打开了。
　　“祁先生，请！”
　　他侧身进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
　　大堂里那些声音，刀叉的碰撞，酒杯的叮当，隐约的笑声，一瞬间全被隔绝在外，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脚下丝质地毯吸纳脚步的细微沙沙声。
　　绕过一道水墨丹青的玄关，里面才豁然开朗。
　　条案上，疏疏朗朗地插着几枝白梅，枝条横斜，花朵半开，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门外所有可能的视线。
　　祁岚站在那。
　　祁逸怀坐在圆桌的另一边，姿态松弛，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到底想干嘛？”祁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祁逸怀笑了笑，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语气平和。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她们两个马上分手，再让她和许星辞结婚。”
　　祁岚盯着他，眼睛里有愤怒，也有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有病？”祁岚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我会受你威胁吗？”
　　祁逸怀没有动怒，笑得更深了一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着祁岚，“你现在不就是解决不了吗？”
　　空气像是凝固了。
　　“她也是你的女儿。”祁岚的声音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个许星辞做的那些事情，你忘了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祁逸怀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想的吗？”祁逸怀别开目光，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下，声音低下去，“他威胁我，我只能这么做。”
　　祁岚盯着他，“他威胁你什么？”
　　祁逸怀没说话。
　　“又是为了利益。”祁岚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有一种彻骨的冷，“你这辈子，除了利益，还认过什么？”
　　祁逸怀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他用我的妻子和岳父来威胁我，如果他们发现悦悦是我的女儿，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的。你知道他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我只能这么做。”
　　他把目光移开，重新看向挡风玻璃，“既然你不照我的做，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这么做，别怪我冷血无情。”
　　祁岚没有再看他，“你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他往外走了一步，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鬓边的白发，也照出他眼睛里那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当初你抛弃姓冉的，转头去找阮家人的时候，”祁岚一字一顿地说，“你早该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得到报应。”
　　祁逸怀的脸色变得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出来，晾在阳光下，无处可躲。
　　“这是你的报应。”祁岚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几支白梅的时候，一阵风从某个地方吹过来，梅花轻轻晃了晃，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条案上，落在地上，落在他走过的地方。
　　祁逸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壁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双手，放在桌上，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茶彻底凉了。
　　窗外的天也彻底黑了。
　　机场的落地窗外，一架又一架的飞机腾空而起，在蓝天上划出白色的尾迹云，又慢慢散开。
　　祁冉悦的妈妈站在安检口前面，拉着祁岚的手，翻来覆去地叮嘱：“老公，要多运动啊，不要想这么多东西哦，也要少喝酒，别老熬夜了哦，看你脸色都不好了……”
　　他听着，一直点头，一直笑，笑得眼眶有点热。
　　祁冉悦站在旁边，拎着妈妈的包，等妈妈终于说完了，把包递过去，轻声说：“妈妈，去吧，到了记得给我们报平安，还有就是告诉外公，我们都很想他哦。”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她，叹了口气：“你们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可是人家想和你们一起去呀！”
　　“亲爱的，家里有公司要忙的呀，实在走不开呀，”祁岚笑了笑，拍了拍妈妈的肩，“请老婆大人帮我跟岳父大人说两句好话，拜托了，你先去嘛，先陪陪老人家，这么久没见了，他肯定想你了。”
　　祁冉悦挽着妈妈的胳膊，也笑：“妈妈，我也有点事要忙。也向我为外公道个歉，我办完事就过去陪你们”
　　妈妈看着他们，眼睛里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心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广播已经在催登机了。
　　“那好吧，宝宝”母亲拉着她的手，捏了捏，“早点来哦，妈妈等你哦。”
　　“好，亲爱的女王陛下！。”
　　妈妈转身，走进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站在外面，使劲挥手，笑得很大声：“快走快走，赶不上飞机啦！”
　　妈妈笑着摇摇头，消失在人群里。
　　祁冉悦站在安检线外面，手还举着。
　　祁岚在旁边站着，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祁岚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为什么不一起走，我一个人能解决得了的。”
　　“是吗？能解决得了你就不会让妈妈离开了。”
　　消息传开的那天早上，祁冉悦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微信消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一条，另一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她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又急又尖，她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变了。
　　赶到总部大楼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那些人她认识，都认识。上个月还在饭桌上推杯换盏，叫她“侄女”叫得亲热，夸她能干，夸她漂亮。现在他们堵在大门口，手里捏着合同，用力拍打着玻璃门，脸上全是急切，贪婪，像一群闻到了腐肉气味的秃鹫。
　　“还钱！”
　　“违约了就想跑？”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得她耳朵疼。
　　她从侧门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些声音才被隔绝在外面，但脑子里还在嗡嗡响，像有一群苍蝇在里面飞。
　　会议室里，财务总监已经在了。
　　圆桌上摊着一摞报表，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刺眼。
　　祁冉悦推门进去的时候，财务总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报表推过来。
　　“账上现金，”财务总监的声音发干，像喉咙里塞了砂纸，“撑不过七十二小时。”
　　她低头看着那张报表。
　　思考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此刻都在下面。
　　他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但他能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能看见他们脸上的愤怒的，急切的，幸灾乐祸的。
　　有些人，她父亲帮过他们。
　　有些人，靠着她们公司起家的。
　　有些人，上个月还握着她的手说“有事尽管开口”。
　　现在他们都在下面，喊着还钱。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祁岚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看着窗外。
　　看了一会儿，祁岚轻声说：“害怕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祁岚笑了，笑得很轻，“别怕，有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声音也很稳。
　　她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那些人还在拍门，还在喊。
　　她忽然想起母亲上飞机前的那个背影。
　　现在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那些拍门的人脸上，照在玻璃门上，照在会议桌上那些红得刺眼的数字上。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