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签》晚碗清梦

18、我可以当P的哦

　　晚上九点。
　　祁冉悦在家里的跑步机上慢慢走着，耳机里传来熟悉的接通声。
　　“悦悦，怎么了？”电话那头接起来。
　　她脚步没停，气息微微有些喘：“蓉蓉，妈妈肯定也跟你说了吧！明天十五，要回家吃饭的。”
　　那边应了一声。
　　祁冉悦伸手调慢了跑步机的速度，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等一下我去载你，你肯定又要凌晨才搞定，呃……等你收工，直接睡我家，明早我们一起过去，省得这么瞎折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嗯，知道了，等会开车小心点。”
　　“好的，知道啦！拜拜，待会儿见。”
　　祁冉悦等了两秒，听见那边也挂了，才把耳机摘下来，随手扔在旁边的架子上。
　　跑步机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履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重新按了几下按键，速度慢慢提起来，脚步声重新变得规律。
　　祁冉悦把车停在学校的实验楼下，熄了火。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昏黄。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点三十四。
　　好像是来早了。
　　祁冉悦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深夜特有的凉意。
　　实验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白的，像是嵌在黑暗里的方块。
　　锁好车，她往楼里走。
　　鞋底踩在地砖上，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发出轻轻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放轻了一点，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二楼走廊，还没拐弯，忽然听见楼上传出说话声。
　　她皱了皱眉。
　　这里不是应该保持安静的吗！
　　祁冉悦走到实验室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祁冉悦看见实验室里亮着几盏台灯，照着满桌的仪器和纸张。
　　还有一个女生正围着陈蓉转。
　　那个女生站在陈蓉身侧，探着脑袋去看电脑屏幕，一手撑着桌沿，一手不经意地搭在陈蓉椅背上，整个人离得很近。
　　她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笑，说到某个地方还轻轻拽了一下陈蓉的袖子，看起来有一点像是撒娇。
　　而陈蓉坐在那里，低头看着屏幕，偶尔应一声，脸上的神情平静又自然。
　　没有不耐烦。
　　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她在门口静静看了两秒。
　　应该是同学吧。
　　手指微微收紧，推开了门。
　　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实验室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
　　祁冉悦看到陈蓉椅子往后挪了挪，和那个女生拉开了半步距离。动作不大，但落在眼里，清清楚楚。
　　？？？？？
　　那个女生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得像颗，“你好呀！你是不是就是陈蓉姐姐的好朋友啊？”
　　祁冉悦淡淡的开口：“嗯，你好！”
　　女生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终于等到机会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我叫文心瑶，姐姐，你知道吗……”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甜甜的，眼睛亮亮的，“陈蓉姐姐在这里很受欢迎哦，有很多人都喜欢她。”
　　文心瑶顿了顿，目光往陈蓉身上瞟了一眼，又落回到祁冉悦脸上，弯弯的眉眼间带着点天真的挑衅，“我也喜欢她，我正在追她！”
　　那话落下来，轻轻的，却像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
　　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剩下那句“我也喜欢她，我正在追她”一遍一遍地回响。
　　她看着文心瑶那张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对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嘴巴张得大大的。
　　祁冉悦那张刚才还平静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你们两个……”祁冉悦发出弱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女生吗？”
　　文心瑶笑了笑，看着祁冉悦，“是女生又怎么样？”
　　她的声音轻下来，却比刚才更清晰，一字一字落进祁冉悦的耳朵，“我就是喜欢她。”
　　文心瑶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眼底有一种坦然的、甚至带点倔强的光，“我是个同性恋。”
　　空气再次凝固。
　　祁冉悦站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大大的。
　　！！！！！！！！！！
　　如果说刚才的震惊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那这一次，就是整条河都冻住了。
　　陈蓉回过神来，皱着眉，一把拉住祁冉悦的手腕，“悦悦，我们先走。”
　　她的声音有点紧，拉着祁冉悦往外走，脚步匆匆。
　　她被陈蓉拽着，踉跄了一步，还没从刚才那两波冲击里缓过来，脑子里嗡嗡的。
　　身后传来文心瑶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意：“姐姐，我可以当P的哦！”
　　祁冉悦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蓉拉着她的手紧了紧，走得更快了。
　　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从头顶掠过，她的脑子还是懵的。
　　当P？
　　什么当P？
　　等等，P是什么？
　　祁冉悦被拽进电梯，门关上，把那句“姐姐，其实我可P可T，都是可以的！”隔绝在外面。
　　电梯往下走。
　　陈蓉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陈蓉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陈蓉拉着她一路穿过走廊，推开门，凌晨的凉风扑面而来。
　　她转头看祁冉悦，她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没从那场对话里回过神来。大脑宕机的表情挂在脸上，月光底下，看起来又傻又可爱。
　　陈蓉拉开副驾的门，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把她塞了进去。
　　祁冉悦被她按进座椅里，整个人还懵着，就听见“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了。
　　陈蓉绕过车头，拉开主驾的门，坐进来，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引擎轻轻震动起来。
　　陈蓉转头看她，伸手过去，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给她扣上。
　　“还没反应过来吗？。”她说，声音里带着些无奈。
　　祁冉悦眨了眨眼睛，终于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车子开出学校，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祁冉悦终于开口了，“她是同性恋！”
　　陈蓉握着方向盘，轻轻“嗯”了一声。
　　“她喜欢你呀。”
　　她又“嗯”了一声。
　　“她怎么……”祁冉悦眉头皱着，满脸的困惑，“喜欢女生啊？”
　　陈蓉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祁冉悦继续皱着眉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不明白，又想不通。
　　陈蓉终于忍不住了，故意逗她，“怎么，歧视同性恋啊？”
　　祁冉悦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大了，拼命摇头：“不是不是不是！”
　　认真地辩解，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就是……就是很震惊，我第一次听说，真的第一次！我以前……我以前没见过，也没想过……我就是……”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最后变成一句小声的嘟囔：“就是有点反应不过来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轻轻吹着的声音。
　　祁冉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像是在犹豫什么，小心翼翼的问：“那你喜欢吗？你喜欢女生吗”
　　陈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果她疯狂地追求你，你会不会动心啊？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陈蓉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在路灯明明灭灭的光里亮亮的，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认真的好奇。
　　她沉默了两秒，转头继续看路。
　　“不会。”她说，声音轻轻的。
　　“为什么？”祁冉悦歪了歪头，“她挺可爱的啊。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女生，那她这样追你算不算性骚扰啊？”
　　陈蓉皱起眉头又松开，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又转回去看路。
　　“是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她。”
　　祁冉悦愣了一下，“哦”了一声，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
　　啊？祁冉悦又宕机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祁冉悦才小声说：“ 那你喜欢的人，是谁啊？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陈蓉没说话，伸手把车里的空调调低了一档。
　　“回家我要缓缓。”祁冉悦看着窗外，自顾自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接受太多新事物了。”
　　祁冉悦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对了。”
　　陈蓉转过头看她，发现她耳朵尖悄悄红了。
　　“今天……我男朋友问我要名分了。”
　　陈蓉愣了一下。
　　“今天……”祁冉悦缓缓开口，又顿了一下，“今天许星辞跟我要名分了，叫我明天带他见家长。”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努力压下去，“然后我就答应他了。”
　　“所以呢？”陈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
　　祁冉悦转头看她。
　　她盯着前方，路灯的光从车窗滑进来，在她脸上一明一灭，嘴角抿着，下巴绷着。
　　祁冉悦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明天能不能帮他说两句好话呀？”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我怕爸爸妈妈太严格……他应付不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陈蓉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点红，有点委屈，有点不甘，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小时候最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的那种，委屈又不肯说的样子。
　　祁冉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陈蓉没回话。
　　车子在路口减速，打了转向灯，方向盘一转，车子掉了个头，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啊？不回家了吗？我们现在去哪？”
　　陈蓉终于开口了，“我先回家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明天……就不去你家吃饭了。”
　　祁冉悦整个人愣住。
　　“待会儿我到家了，你自己开车回家吧，到时候一个人开车注意安全。”陈蓉说完，喉咙动了动，再没出声。
　　祁冉悦愣愣地看着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
　　“为什么？”
　　“你生气了？”
　　“你为什么生气？”
　　……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子投进深井，连回音都没听见，张着嘴，没有再问，撅了撅嘴开始生闷气。
　　陈蓉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着白。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滑过，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得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