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签》晚碗清梦

12、浮木

　　脚步声停下，离她大概三步远。
　　“你来啦！”祁冉悦的声音很轻，眼角弯成月牙，脸颊鼓起，嘴角微微上扬。
　　陈蓉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但眼睛直直的盯着她，目光滚烫，穿过潮湿的雾气，直直落在她脸上，悸动仿佛通过交汇目光传递到陈蓉的心里。
　　祁冉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点位置。
　　“过来！”
　　陈蓉坐了下来。
　　“我可以抱你吗？”祁冉悦就这样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
　　风从湖面上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陈蓉愣了一下，心扑通扑通的，仿佛要往外跳，然后把她拉进怀里。
　　祁冉悦的脸撞在她的颈窝里，可以闻到陈蓉身上的沐浴露的香味，她伸出手环住陈蓉的脖子。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在月光下的长椅上。
　　在碎银子似的湖边。
　　祁冉悦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热气扑在她的脖子上。
　　然后她闷闷的，有点不着调的说：“你好香”
　　？？？？
　　陈蓉一下子僵住了。
　　祁冉悦慢慢松开了她，身体往后退了半寸，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祁冉悦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眼睛里是我。”
　　祁冉悦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很凉，带着湖水深夜的凉意，轻轻的，像蜻蜓点水，在她心里留下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吓到你了吧？”祁冉悦放下手，视线重新回到湖面上。“我以为通过禅修那几天，自己就能平心静气，坦然的面对结果，唉，还是高看了自己。”
　　“悦悦，我要跟你解释一下！”陈蓉看着她。
　　祁冉悦没有回头，还是看着湖面。
　　“解释什么？”
　　“我觉得太担心未来只会看不清脚下的路，我选择留在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是我一直想要的。而且在我的专业领域，市场规模和人脉积累来看，在国内确实都对我更有利。”陈蓉顿了顿，像是整理思绪，然后目光笔直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认真的把话说了下去。“我现在只想遵循本心，其他的都顺其自然！”
　　祁冉悦听完，没接话，只是沉默着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摊开，像是在等什么。
　　？？？？
　　祁冉悦手悬在半空，见陈蓉还是一脸懵，索性不再等，直接开了口，语气坦荡，“手串。”
　　“你要是没带在身上的话，我就不要了。”祁冉悦收回手，故意板起脸，用眼尾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佯装的恼。
　　陈蓉像是立马反应了过来，麻利的从口袋里面掏出来，另一只手把她的掌心摊开，把手串放在她手上。
　　“给我带上。”祁冉悦撅了撅嘴，小小的弧度里藏着点得逞。
　　陈蓉低下头，郑重其事的将那串手串绕到他的手腕，指尖仔细的调整好松紧，又轻轻抚平，像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你生气了吗？”她低头拨弄了一下刚戴好的手串，轻轻的开口。
　　“你说呢？离家出走，玩失踪，打砸毁物，喝酒买醉，还……”陈蓉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每个词都带着颤。
　　祁冉悦没有辩解，只是往她身上蹭了蹭，撒娇道，“你就原谅我呗！”尾音软软的托下来。
　　“我只是太难过了，你现在还要教训我吗？你都不安慰我吗？”祁冉悦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把那些藏在心底里的事情一点一点的向她倒出来。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不过吧，我就是不太确定，我一定要知道真相，所以那天回来之后，我就去了医院拿了鉴定，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陈蓉就在那静静的听着她讲话，没有打断，没有追问。
　　表情一点点软了下来，眉头却越处越紧，止不住的心疼，从眼角眉梢溢出，像潮水，一点点漫过整张脸。
　　“你知道吗？其实更让我接受不了的是我的生父。”祁冉悦忽然停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接下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眼泪开始不停的流，无声的，一串接一串。
　　吸了吸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来，等气息平稳了，才开口：“他是祁逸怀。”
　　陈蓉听到这个消息，她整个人被定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去，不敢自信的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份亲子鉴定其实是我和祁逸怀的。我竟然是他的婚外产物，我接受不了，我觉得我对不起阮阿姨，她对我这么好，可我却是她丈夫的私生女，我好难过，我觉得自己是个罪孽。”
　　话一说完，祁冉悦再也撑不住，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呜咽着，颤抖着，把所有的委屈和难受都哭了出来。
　　“可……可他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放任……我……我和阮阿姨相处，他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做，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被泪水泡的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可她还想把话说完，好像怕下一秒，就没有勇气再说了。“我就说，我……我从小到大……怎么就这么幸运，连教学的指导老师……都对我这么好，总是帮我……。恶心……太恶心了。”
　　说到一半，她突然捂住嘴，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陈蓉今晚灌进耳朵里的东西太多，多的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只有眼里的心疼全漫了出来，浓得化不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索性直接伸出手把在发抖的她紧紧抱住。

　　溺水者抓住浮木。
　　其实真正托住你的，从来不是那根木头，是水本身的浮力，是你胸腔里的气，是你还没有放弃扑腾的双腿。
　　木头只是个借力点，一个暂时的支点，如果把它当成唯一的岸，它将会成为勒住你手脚的绳。
　　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不是溺水，而是错把浮木当成岸。
　　大浪打过来，脱离浮木，身体反而往上浮。
　　浮起来不需要抓的那么紧，原来，活着，有时候只需要相信水不会丢下你。
　　人就是这样，困住他的从来不是深渊，是把浮木当岸的执念，攥得太死，才会坠着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