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头发 “好多天了 ...
-
寅时,天将明时刻,山道上沉积一夜的露水被赶路人扫过,簌簌惊落。
傅珩带着沾湿的衣袖跨进宋景姝留宿的院子,眼前房屋的轮廓都还模模糊糊。
连云一夜未眠坐在台阶上,昨晚薛家兄妹的长随放开她和陆时的时候,她踉跄着跑进院里,可夫人从里把门紧紧锁着,任她如何呼唤也不让进去。
傅珩从她旁边经过,静静站到门口,在昏暗中哑声唤道:“景姝。”
来的路上陆时就禀告过,里面不止上了门闩,夫人还把抵门横杠放上去了,陆时试过,没法强闯进去。他和连云本来想先找寺里僧人看有没有办法,但宋景姝说不许,她谁都不要见。
陆时听见宋景姝至少肯说话后,心里松了口气,赶忙就下山去寻傅珩了。
此刻里面并无人发出声音,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理人。
刘方上前往门缝里插了锯条,伴随着刺耳的锯木声,天空慢慢亮起,这样的动静,里面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
横木锯断,傅珩上手轻推了一下,没有推开。
他抿了抿唇,突然抬腿便是一脚,“砰”的一声巨响,被锯成两半的门杠彻底掉落,门板嘎吱嘎吱摇晃,大门张着嘴洞开,像对他的嘲笑。
灯笼提上前,晨曦的微光也撒进去。
傅珩眼中融化的碎冰再次倏然凝结,他看到满地长短不一的黑发,像柳絮,像雪花,安静地躺在屋中的各个地方。
床上是一团隆起的形状,被子从头到脚盖住了整个她。
傅珩走过去坐在床沿,他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拉开被子。
宋景姝还穿着昨日的那身衣裳,甚至鞋都没脱的蜷缩在床上,唯一改变的是,她满头乌发已经断落倾洒在屋中,头上余留的黑发长长短短,像地里乱生的杂草。
傅珩的手凝滞在半空。
宋景姝整夜未眠,此刻却像冬眠的动物被惊醒了,她把紧缩的四肢放开,转过头来看坐在自己床边的人。
傅珩看到一双湿润的眼,从前这双眼睛里都是天真,是欢喜,是嚣张。可此刻,这眼眸里饱含着痛苦,像娇艳的玫瑰被泪水击打到凋零。
傅珩的胸膛剧烈起伏。
宋景姝伸手捂上脸,带着哭腔说:“不要,不要看我。”
傅珩的嘴抿成一条线,攥紧拳头猛地站起,转身走出去。
隔壁的薛家兄妹还未起床。
刘方翻进围墙,从里将他们的院门敞开。已经起身准备等待主子吩咐的长随和婢女听见动静过去看,话都没说出口就挨了几拳。
只别上了门闩的小门经不起冲撞。
薛成会被巨响吓得瞬间从床上弹坐起身,脑子还没从睡梦中反应过来,转头便看到蒙蒙亮的光线中,一个高大的人影大步走了过来.
“哪个狗——”他横眉竖眼,骂人的话刚出口。
脸色阴煞的男人单腿踩在他床上,傅珩手里提着锯断的半截门杠捅进他嘴里,不给人丝毫的反应时间,抬手咔擦折断了薛成会的胳膊。
薛成会连痛叫都被迫咽进肚里,转眼被拖出去扔在院子的石板地上。
薛成勇被如法炮制。
薛佳被吵醒,她刚刚惊恐地跑出门口,才跨了一步,就被傅珩阴沉着脸掐着脖子按在门口的柱子上,脑袋砸在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全亮了,眼看女人已经眼部翻白,脸色青紫。
刘方心头一沉。
被傅珩在集市上救下的时候刘方才十二,他见过跟商队的傅珩,大漠中遇见劫镖的,花拳绣腿根本不管用,也没有人会看你年纪小就放过你。
几年前,大家都说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办案严苛,不近人情。只有刘方知道,自从回到大兴参加会试后,傅珩已经比从前阴郁年少时温和太多。
刘方眼见要出人命,忙道;“大人!夫人还在等着你呢!”
薛家兄妹被扔进屋里,傅珩重新来到宋景姝面前。
宋景姝看着天光大亮,她放下捂在脸上的手,拉下了纱帐,抱膝坐在床里。
傅珩掀开帐子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愣愣的她。
他把手伸到宋景姝眼前,摊开一把头发,发丝断口整齐,一看就知是被抓着一刀剪下。
宋景姝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突然泪如雨下,却并没发出声音。
她摇着头,执拗地,哀痛地喃喃道:“不,这不是我的头发。”
.
“即便这事传出去,也可以说宋景姝是因为家族没落,丈夫厌弃,又无子女傍身,一时看不开想在照山寺追随她那个出家的外祖父落发修行。”
稍微教训一下而已,多么完美的借口。
这是宋景姝昨天在屋内看着自己掉下的头发时亲耳听到薛佳说的。
他们怎么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辱她,而且只是一夜过去而已,这情况竟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回到杏雨庄这几天,宋景姝整日带着帏帽,缩在屋里不出门。
她在这一无所有,无可再失的悲痛中恍然觉出自己真是个只会狐假虎威的废物,当宋家丢弃她,当傅珩轻视她,在这大多数人眼高于顶的洛京,包括从前的她眼中,现在的宋景姝或许就是个可怜的废物。
宋景姝不知道傅珩是不是每日都来庄上。
有两次他走进屋里,宋景姝透过帽子的缝隙看见他站在自己跟前很久,她没说话,只是脑子里总会想起那一夜,想到傅珩递到她面前的东西。
可宋景姝被剪去的青丝只能自己慢慢长回来,别人再怎么数倍偿还,那也不是她的头发了。
宋景姝浑浑噩噩,透过遮挡的帽帘,度过了余下的整个正月。
这日,她终于鼓足勇气在下人们来来去去的中午掀开帽帘。
抬眼望出窗外,婢女正在勤恳地扫地,而她身后墙角那颗柳树已经焕发出嫩绿的柳叶了。
是一个新的春天。
傅珩进屋的时候看见宋景姝慢慢摘下头上围挡的帽子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手扶在窗台上,抬眼往晴朗的天空看。
宋景姝打开了瑟缩的姿态,慢慢舒展站直。
她长短不一的头发后来被连云修剪的整齐,如今毛茸茸长长了一小截,像被春风吹生的小草。
他的夫人长得原本就足够精致,如今发丝短了,清楚露出白皙的脸庞,耳垂,脖颈。脸上是黑的眉,挺翘的鼻,红的唇,五官越发明亮清晰。
傅珩顿住了脚步,突然不敢轻易惊动。
宋景姝先发现了他,她转过头来,眼里的惊惶慢慢淡了,清棱棱的眸子看着他,任由傅珩打量。
宋景姝想,他大概从未见过这么不伦不类的自己,或许会怜惜,但大概也存有厌弃或发笑。
宋景姝貌似无畏地站着,但她心里其实忐忑惊疑。
傅珩走到她身边,牵着人去到窗边小榻,把人抱坐到自己的腿上。他搂着她的腰,目光流连在她的脸庞,劫后重生般松了一口气。
他声音很轻道:“景姝,好多天了,与我说句话吧。”
宋景姝坐在他身上,垂眸看他,许久,她捧着他的脸问:“傅珩,我丑吗?”
傅珩摇了摇头,他哑声道:“没有仙女会丑。”
宋景姝扯了扯嘴角,并没笑出来。有种名为胆怯的东西好像逝去了,可她也并没有因为傅珩的赞誉而高兴。
她好像再次感受到傅珩可能是喜欢她的,就算没有像她以前认为的那样喜欢,那也是不可否认的。
可这喜欢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
傅珩能让她的头发一夜变长吗?他不能。傅珩能凭借这一句话就让她心情变好吗。宋景姝感受了一下,似乎也不能。
他只会让她难受。
.
迈进二月上旬 ,洛京城的官员们都得知了一个消息。
陛下准备在三月初去泗行山下开展春狩,顺便在西域使团面前扬大兴国威,然后在他们春末返程之前,两国进行几场友好的比试。
准备事宜德宣帝交给了太子周浩去办。
傅珩晚上回到庄上,问宋景姝:“随行的官员们都要带家眷,你与我同去罢?”
宋景姝摇了摇头,不答应。
傅珩有心想带她,更确切地说,他这段时间恨不得日日把人揣荷包里带出去,但他也知道,宋景姝绝不愿让大家评说打量。
傅珩没有劝,只是另问道:“那你有什么想做的?春日天气好,春狩前我陪你去罢。”
宋景姝垂着的睫毛颤了颤,抬眼看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吗?你都答应吗?”
傅珩笑了笑:“嗯。”
他好认真,似乎从没这么小意温柔过。
宋景姝:“那你还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与我和离吧。”
傅珩的嘴角落了下去,眉头皱起,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宋景姝并没有避开这眼神。
前一秒还缱绻的氛围立刻陷入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许久,傅珩看着她淡淡开口:“第一个可以,和离?”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景姝,从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这个词开始,你就该知道,不可能的。”
宋景姝试探道:“那如果我说我想去江浙游玩呢?”
傅珩看着她,抿唇不说话。
在他眼里,这与和离没什么两样。
宋景姝就知道,傅珩所有的柔情都建立在她的听话上,如今装得再怎么柔情似水,只要是忤逆他的条件,他一个都不会答应的。
傅珩这一生都在掌控,掌控手下每一个案件,掌控他自己的人生,也掌控别人。
宋景姝垂着眼道:“呵,那算了,我是有要去干的事,但我不用你陪。”
.
宋景姝要做的这件事是去年答应别人的一个承诺。
待到春日海棠树花开之时,她会让秦常进院子赏花。
说的时候傅珩眯了眯眼睛,似乎仍旧不想同意。从上次在庄上与秦常发生争执,秦常就再也没来过了,傅珩吩咐陆时和田管事的时候根本没有避着宋景姝,只说秦常如果敢来,尽可乱棍打出,宋景姝如果敢亲自去见人,那秦家在洛京做生意之路也注定不顺。
见傅珩还想拒绝。
宋景姝凄然笑道:“说得好听,你到底又能让我做什么呢?你是将我当个听话的傻子,傀儡吗?我不想做个言而无信之人,只是去海棠园赏个花而已,大不了你叫刘方随行就是。”
傅珩最后答应了。
秦常在海棠院门口见到宋景姝的时候满是震惊,他哪儿还有什么心思赏那还没完全盛开的花,但宋景姝偏带着人走进去。
连云到了院子的月洞门那里就没往树下走,倒是刘方还一股脑想跟上去。
连云不满道:“刘大人,夫人不喜欢和朋友说话时我们跟在近旁,我都只在这里看着,您还要跟过去不成?”
陆时尴尬打圆场道:“哎,连云你说得是。”他扯了一把刘方:“没事,刘哥,咱站这儿不也能看着吗。”
刘方沉默地留在了月洞门口。
与秦常见面结束后时辰尚早,宋景姝没有回庄上,而是去了附近的飞鸟山。
在山脚下凉亭旁,秋风拂杨柳之时,傅珩曾答应了她满怀炙热的情意,如今宋景姝想起,那时她好天真,真不知傅珩带着不纯粹的目的,是如何看待她羞涩的少女心事。
大概在心中暗自嘲讽,仇人的女儿如此愚笨,不费吹灰之力便亲自送上门。
登上飞鸟山顶时临近傍晚,宋景姝迎风站立。
呼啸的风再没办法扰乱她一根发丝,只把春衫贴到身上,勾勒出纤细挺拔的身形。
她远眺,看春染大地,看万物复苏。远心湖在落日下显得波光粼粼,荷叶绕湖冒出一大片,野桃花粉嫩可人,繁星般散在山上,洛京城墙也印入眼底。
少女时她最喜欢这些,何时眼中只剩傅珩?去哪里都要粘着他?
宋景姝突然开口,问身后跟着的连云。
“连云,你今年就二十了吧?”
连云歪头想了想:“夫人,是的,您今岁二十二,我小你两岁,那就是二十了。”
“你都伺候我十年了啊。”宋景姝叹了一声,“连云,如果说我为你去了奴籍,置办产业,放你去做个小地主婆,你可高兴?”
连云脸色惶然一变,立即屈膝跪在山顶。
她说:“夫人,小姐,连云从十岁便被父母卖为奴籍,再被人牙卖入国公府跟随小姐,连云愚笨什么都不会,只会伺候小姐。如今你让连云去哪里呢?”
“去哪里?”宋景姝看着眼前:“你看这大好河山,去了奴籍,不在我身边,你有很多地方可去。”
连云不答应,只是执拗地说:“连云只想在夫人身边,哪儿也不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