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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意外 人生长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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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用了午饭后出发,到宿直镇的时候是傍晚。
客栈里歇息了一夜,于正月十五庙会之日和很多百姓一起登上飞照山。
照山寺的庙会比不上城中那般繁华,但值此佳节,寺中亦是摩肩擦踵,人来人往,满寺弥漫着缭绕的焚香。
往生殿内尤其肃穆,木鱼声咚咚响着,一旁的僧人口中念着超度的经文,一段接一段,流水似的,汇聚成生人思念的海洋。
排队祭祀的人太多,傅珩垂手站在宋景姝身旁,他们并不争先。
直到午后人群慢慢散开些,他们才走过去。
宋景姝跨进殿内,站在蒲团前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傅珩竟还站在殿外。
傅珩是不信鬼神的,既然大仇已报,里面那些东西最多只算无意义的木牌而已。
宋景姝信,宋景姝想来,那他陪她便是。
可跨进这道门槛前,兴许是梵音,是偶然敲响的钟音,是和尚喋喋不休的念词,他在门口顿了一下。
就一会儿的时间,回过神时,像掉进她来此编织的漩涡里,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前几次,那蒲团上跪的坚定笔直的人是傅珩。
如今换作了宋景姝,她挺着瘦削的肩背,直挺挺立在那里。
台下是生人,台上是死人。镌刻有名的,空白无名的,这一切都成了缠在宋景姝身上的枷锁,那么多的因果孽障,全部留于她一人身上吗。
宋景姝仰头定定看着上方,觉得自己再也背负不起了。
像尘封一个案子卷宗之前的全面回顾。
傅珩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禁呼吸急促了些。
上面是他的父亲,母亲,养母,是他年幼而亡的弟弟妹妹,他曾将这些死去的亲人当作自己活着的全部。
可眼前跪着那个,宋景姝,也是他亲自选的妻子啊。
梵音念响在耳边,有些经文超度的从来不是鬼神,而是放不下的生人。
傅珩猛地握紧了门框,扭头转身迈下了台阶。
他哑着嗓音对守在殿外的陆时和连云道:“你们好生伺候夫人,同她说,我明日在镇中客栈等她。”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逃也似的,匆匆下了山。
宋景姝其实听见了,她眨着一双水盈的眼睛,看着孙灵玉的牌位,跪着一动不动。
娘,夭夭喜欢上了一个人,我和他真是这天底下最不相配的两个人。
我从前很聪明的对吗,能得到的就好好握在手里,得不到的就学你,丢弃或看淡。可他并没有我以为的那样喜欢我,却也不放过我,我握不住,也看不淡,我好痛苦,我该怎么办。
宋景姝看向那些空白的牌位。
伯母,您如果在下面遇见了我的母亲,请不要责怪怨恨她,关于你的死去,我的母亲并非有意,她,她只是太爱我了。
宋景姝跪俯在地,重重磕了好几个头。
走出往生殿的时候几乎是傍晚。
宋景姝带着陆时和连云去了饭堂。
城中的皇家寺庙有为贵人们专门送饭菜,照山寺更为清净朴素些,寺中僧人和香客都要统一到饭堂吃素斋。
今日的晚饭便是一碗白菜豆腐素面。
宋景姝坐在一张方桌旁,陆时和连云刚为她端碗过来,他们二人坐下后,她便看见饭堂大门处走进来几个认识的人。
陆菁看见宋景姝时满眼都是幸灾乐祸,赶忙端着碗坐到她们旁边的一桌,和她一同过来的梅依努尔眉头一挑,语气微妙的喊了一句:“景姝妹妹。”
这二人此行全是因为梅依努尔去年下半年已经逛够了洛京城,又听陆菁说这里有一颇为壮观的瀑布,最重要的是,听说宋景姝的外祖父原在这寺中剃度,兴许这日宋景姝和傅珩会来。
也算一场蓄谋的偶遇。
她们来的时候还随口问了僧人,可知清慧大师是哪位,可僧人们说清慧大师喜为苦行僧,一年中很少回寺内。
陆菁还有些可惜,不曾想先前她们在前面的大雄宝殿外看见了傅珩!傅珩脸色阴沉难看,带着长随像风一般卷下了山,隔着一堆人,梅依努尔都没来的及喊他一声,他就已经大步走出去了。
此刻再遇见似乎是被丢在这里的宋景姝,看她通红哭过似的眼眶,陆菁笑嘻嘻道:
“哎呀,宋景姝你怎么不理人呢,我们先前看见傅珩脸色很难看地走了哎,怎么,你们是吵架了吗?好好的上元节,怎么还吵起来啦。”
宋景姝瞥了她一眼,暂时一个都没理。
她皱着眉头,眼神落在另一桌上。
那里坐着三个人,分别是太子妃薛玲的妹妹薛佳,以及薛家的大郎薛成会,三郎薛成勇,这几人乃是一母同胞。
比起和陆菁的私人恩怨,宋景姝与薛家兄妹才是切实的关系紧张。
顺武年间,拢肃边境来犯,寥云顺势叛乱,牵扯平阳侯。太祖亲征,急令薛老太爷接任拢肃指挥使,保卫边境回来后,薛家战死两个儿郎,这几兄妹之父薛宏便是战死儿郎之一,薛老太爷回京后受封忠义侯。
前些年,薛铃被选为太子妃,薛家毫无疑问是太子党。宋景姝嫁给了傅珩,傅珩明摆着是恭王的人。薛傅二府是天然的党派敌对关系。
若只是这般,那倒无妨,反正明面上都得和和气气。
可薛成会此人喜欢留恋烟花柳巷,三年前招妓将人凌虐致死,并伪装是那妓子吃药过量猝亡。刑部都要结案,偏偏叫傅珩这才上任一年的大理寺少卿揪出漏洞驳回重审。
薛家来人暗自打点,傅珩打着太极将人和礼都推了回去。
最后查清后,薛成会被免职,过重的杖刑还让他瘸了一条腿,自此无缘家中爵位承袭,两府结怨深重。
而就在此事发生的一年前,傅珩才刚刚升到洛京,与恭王的关系尚不明朗,大家并不知他与恭王交好。
薛家还曾想通过姻亲关系招揽他,也算为太子拉拢官员。
险些踏破傅珩那时居住官舍门槛的媒婆,其中就有薛家派来的一位,那媒婆介绍的女郎,就是此时坐在那桌上的薛佳,太子妃薛玲的妹妹。
不同与陆菁的张牙舞爪,薛家姐妹可是有名的大家闺秀。
宋景姝少女时和她们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礼貌有于,亲近不足。薛佳不会争对宋景姝,她根本看不上宋景姝。在薛家姐妹眼中,宋景姝空有其表,其余还不如其妹宋景秀,她们连比都是不屑放在一起比的。
可偏偏前几年那场洛京众人津津乐道的婚事中。
傅珩拒绝了薛府恩赐般的询问,转眼却和宋景姝定了亲,年底就成婚了。
总而言之,于公于私,从党派之争到个人恩怨,宋景姝并不愿意遇上薛家的人。
她想了想,大概知道为何会在此碰上薛家兄妹。
皇家寺庙供奉的是皇亲国戚,照山寺的超度法事做得极好,他们战死的父亲薛宏的往生牌位就供奉在此。
宋景姝看见了人,人家也看见了她,几道打量的目光凉凉地扫过来,宋景姝心头紧了一下,暗觉不妙。
陆菁和梅依努尔还一无所觉地在旁边出言奚落。
梅依努尔:“景姝妹妹,年末时我和阿塔去你们府上,得知你搬去庄上住了,中原最看重过年,怎么年初去拜年也不见你人呢?不知你何时返回府上,我还想去找你玩呢。”
薛佳淡淡的目光投了过来。
和宋景姝对上眼神,她竟然还勾起嘴角微笑了一下,薛佳长得温婉灵秀,这一笑满是优雅端庄。
偏偏旁边她兄长薛成会身姿魁梧,不屑伪装,顺着妹妹的眼神看过来,薛成会眼中的敌视几乎是明晃晃。
宋景姝总觉不妙,几乎想下山了,可转头往外看,晚冬天色还黑得很早,此刻一走,待会儿绝对要摸黑走夜路。
气氛诡异,因为宋景姝不说话,陆菁还生气地伸手敲了敲她的桌子。
“宋景姝,你这是被扫地出门了,嗓子也被落在大理寺卿府了,哑巴了?”
宋景姝烦躁地低声斥她:“你能不能别那么聒噪!”
梅依努尔还在:“景姝妹妹......”
宋景姝冷声打断道:“我家里人早死绝了,你到底是我哪门子的姐姐?”
梅依努尔走到哪里都被捧着,闻言脸色难看无比,语气不满道:“傅珩哥哥他......”
宋景姝更烦了,“想他找他去,少在我面前显眼!”
她低声说完两句后站起身,带着陆时和连云离开,也不想看寺中晚课了,准备早早回厢房闭门休息。
宿坊内大多是些容纳数人同眠的大通铺,还算简洁干净,布置得亦有禅意,但一些贵人和宋景姝这等熟悉的香客可以住进寺庙侧翼。
那里一条走廊上建了好几个小院落,院落后还有一条走廊开了后门,出去便可沿着山道游山。
宋景姝熟门熟路往小僧人提前安排好的院子走去,刚到门口,隔壁院落门口也站过来人。
薛佳笑了笑,点头道:“傅夫人。”
这几兄妹何时跟上来的?!
宋景姝警惕着点了点头,准备进去。
薛成会和薛成勇却已经走了过来。
薛成会嗤笑道:“宋景姝,听说傅珩午后弃你而去,你们还分居这么久?啧。姓傅的不懂疼惜美人啊。”他若有所指的□□了一声。
薛佳见兄长犯老毛病,不满道:“大哥!”
薛成勇满不在忽:“二姐,你还端什么架子啊,你和大姐不都讨厌这宋家姐妹吗?满洛京谁不知,傅珩连老丈人都秉公执法,满宋府如今就剩宋景姝一个了,咱怕什么。如此想来,大哥这腿瘸的也不算冤枉。”
他拐了薛成会一下,笑嘻嘻损道:“大哥,你总不会比人老丈人还有脸吧,哈哈。”
这话说得宋景姝和薛成会脸色都很难看。
薛佳愠怒的脸色淡了下来,也慢慢走过来,停在宋景姝跟前,像是打量。
“傅珩不愧是寒门出身,眼光着实不怎么样,当初拒绝这么多媒人,却偏偏娶了你?宋景姝,宋家都没人了,就你还完好无损站在此处,我还想他莫非真有这般喜欢你?不过,偏偏听闻,从去年你便乔迁别居,年关又从未露面,这到叫我有些看不透了。”
宋景姝皱眉,冷声回她:“你想看透什么?”
她眼神看向自己的门口,想找机会赶忙进去。
薛佳没说话。
薛成会挡在门前,暴躁道:“看透什么看透,傅珩害我丢官丢爵,变成了如今模样,今日倒是叫我逮着机会,叫他的夫人落在我手里。”
宋景姝的心瞬间揪紧,她退了一步,警告道:“你什么意思,这可是寺里,你们想干什么!”
陆时也挺身站到宋景姝和连云身前:“薛公子,薛小姐,我们夫人只是暂住一晚,我家大人明早要来接她的!”
薛成勇笑了:“哈哈,下午走,明早接,傅珩当爬山玩儿呢,这唬人的借口可不高明。”
薛成会一把扯过宋景姝的胳膊,面色狰狞道:“老子瘸了一条腿,要他夫人一条腿又如何!”
连云脸色惨白正想偷偷溜走去寺中叫人,不想被薛成勇看见,一把攥住,连云立刻尖叫起来。
薛佳眼见闹得逐渐难看,忙示意薛成会和薛成勇的长随把陆时和连云拖到一边捂住了嘴。
宋景姝如愿进了她住的院子,不过是被推进去的,薛家兄妹跟着跨了进来。
宋景姝忍着恐惧,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我今日来寺中可是这么多人看见了!你们难道真不怕傅珩!你们敢动我?!薛大公子难道忘记你的腿到底是为何而瘸的了!”
薛成会满脸怒意,薛佳有些迟疑。
倒是薛成勇笑道:“傅夫人,我们哪儿敢真打断你的腿啊,你怕什么!”
“不过,我看姓傅的也没把你这夫人放在眼里,无子之主母,空占其位,宋家也已经没落,”薛成勇恐吓道,“便是我们真断你一腿,你说,傅珩又肯为你做到什么地步呢?升官发财死夫人,他可就差最后一步了呢。”
欢池那夜的水似乎重新淹没头顶,宋景姝面上血色尽失。
薛佳皱眉道:“成勇,不可,三月春狩前,姐姐嘱咐过,我们不可妄生事端!”
“为一个妓子让我沦落至此,若我今日对他妻如对那妓子,他傅珩难道还敢有脸大肆宣扬,状告查审不成!哪里又生得出多大事端。”
薛成会拽过宋景姝,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狞笑:“为这不足轻重的夫人吗?我看傅珩到时吃定了这个哑巴亏!”
宋景姝趁他说话,挣脱人就往门口跑,但还没两步就被薛成会捞了回来。
薛佳仍旧蹙眉。
她总觉大哥说这话到并不完全是为了报复傅珩,反倒像又起了色胆。薛佳眼睛上下扫了宋景姝一遍,最后停在她惨白惊恐的脸上。
当初傅珩就是为了这张脸,无视宋景姝臭贯洛京的名声?
薛佳倏然笑了一下,对薛成会和薛成勇道:“大哥还想在我眼皮底下玩妓不成?岂非叫我辜负姐姐所叮嘱,不过,倒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我另有一个好主意,保管叫人揪不出错处。”
随着刚刚被薛成会拖回,宋景姝陷入逃不脱的恐惧,耳边一切的声音都像嗡鸣,听不真切了,包括薛佳的声音。
她本想发出尖叫,却叫薛成会的大手死死捂住口鼻,脑子缺氧似的觉得眩晕起来。
他们将她拖进屋里,将她按在凳上,宋景姝若不停的挣扎只会伤了自己。
宋景姝被死死按着,眼神惊恐涣散地看见门被薛佳的婢女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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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院的大门被吱呀打开。
傅珩飞驰而来,冷风刮过他的脸,像水满倾倒的宣泄,
跨进暗夜之前,他快马回到了洛京城郊,不知第几次站到这个埋葬了萧雪的院落。
院里的海棠树枝条已经悄然点缀了等待焕发的新芽,细细想来,其实马上就是春天了。
刘方静静跟在后面,看见他家大人雕塑一般静静站在院子里。
傅珩脑海里还印着宋景姝下午跪在蒲团上那抹坚韧纤细的身影,心口像被泡发了一样,被胸腔箍着,酸胀到无处安放。
旁人过年都是长肉,她今年却清减了许多。
他站在宋景姝翻新过的青石砖地面,像从前那座沉默的山,披着月色,眼眶下打下一片浓浓的阴影,看不清神情。
他只是一动不动,在这院中站了近一个时辰。
他试图回忆父亲母亲,却发现脑海中他们的容颜早在岁月的侵蚀下模糊不清了,只余下那些清晰长存的不甘和遗憾,或许终其一生也会缭绕不息。
傅珩抿唇,动了一下喉结,然后他摘下缠在左手的黑玛瑙珠串,紧紧握在手里,慢慢屈膝跪在了地上。
像下午他的夫人跪在往生殿一样虔诚。
要复仇的是他,蒙在鼓里的是她,宋景姝或许并不无辜,他傅珩也从不磊落。是他明知为仇敌,却自负执意要娶,是他找了诸多借口,押上了自己却输不起。
是他不孝,赵安德这么多年本就是苟且偷生多活来的。
这赵家的香火,从今夜起,大抵也就了断于此了。
这亦是他傅珩亲手葬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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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直镇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傅珩勒马停下。
仰头看漆黑的夜空,他终于平静地想,明日还要早起,该沐浴着晨光去接他的夫人。
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却看到门口蜷缩蹲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刘方吹了火折子凑近一看,竟然是鼻青脸肿的陆时。
傅珩的身形顿住,幽深的瞳孔骤然一缩,就听见陆时颤抖着惶恐地喊了一声:“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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