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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醒来 “他是什么 ...

  •   傍晚戌时。

      晚秋的冷风灌满青竹院的书房,大理寺卿府显得格外幽然寂静。

      书桌上,昨日被推到一边的书籍凌乱敞开,无形的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

      洗漱后的男人随意披了件衣衫,坐在椅子里将秦常那封拜帖逐字细看。

      傅珩厌恶地将纸在指尖揉成团,扔到了地上,他的手才摸到脖颈上挂着的玉观音轻抚了一下,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抬眼看去,刘方走近一步小声道:“大人,金翠堂那边来人禀报,夫人醒了,昨日住在府上的大夫已经过去了。”

      傅珩眉头动了一下:“嗯,知道了。”

      .

      宋景姝醒来时看见熟悉的床帐。

      她怔怔地躺了好一会儿,转头一看,连云正倚靠在床边打瞌睡。

      她躺在金翠堂。

      这场景本该很熟悉,这地方本该让她很安心。
      但浑身无力的虚弱诚挚地提醒着宋景姝,有什么东西早就天翻地覆。

      她还记得晕倒前,被傅珩带来的人压制住的秦常主仆。

      傅珩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你连自己都没拎清,还想帮别的男人?”语气是那么的阴戾而不屑。

      宋景姝叫醒连云,要了一杯水。

      金翠堂陷入一阵兵荒马乱,看病的大夫,传信的小厮,服侍的婢女,直到厨房端来一碗白粥,房间才重新恢复秩序和寂静。

      宋景姝不喜欢他们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她身患重病,即将不久于人世。

      她轻轻推开连云想要搀扶的手,摇了摇头,沙哑地说了一句不用,然后下床穿上软鞋去了趟净房。

      出来的时候低着头往前走。

      “怎么没吃完?”

      男人熟悉的低沉的嗓音,宋景姝倏地抬头看去。

      傅珩坐在她放碗的地方,端着她没用完的白粥看。看见宋景姝出来,他深邃的眼睛追随着她沉默移动的身影。

      宋景姝垂着眼视而不见。

      是暂时不想说话,也不知一时间他们还能说些什么。

      傅珩看她慢慢地走到床边,摇摇欲坠的样子,走过去抬手想扶一把。

      手落空了。

      宋景姝下意识躲了一下,她抿着唇:“我不用。”

      傅珩脸色难看地收回了手,语气嘲讽道:“那要我把秦公子从牢里捞出来扶你吗?”他顿了一下,“像昨天一样。”

      宋景姝不敢置信:“你真的把他送到县衙了?!”

      “你以为呢?我跟这贼人闹着玩儿吗?”傅珩眯了一下眼睛,语气散漫无情:“他私闯民宅,意图盗窃,便是被主人家乱棍打死,也死不足惜。”

      宋景姝:“他没有盗窃!没有私闯!”

      傅珩嗤笑:“没有?”他一把将她按回床边坐着,捏起她的下巴,语气不善,“那昨日我看见一个人劈坏了我的门,带走了我的夫人,是我眼瞎?”

      宋景姝的心一颤,垂下了眼睑。

      “你知道是为什么。”她惘惘道。

      “我知道?”傅珩笑了笑,“我可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你的租客,不知道你曾私自与他在茶馆会面。不知你们曾同游飞照山,竟还相约参加宴席,同宿客栈,一同回京。”

      昨夜把宋景姝抱回来后,傅珩立马查了秦常,不需多高明的手段,只需问宋景姝常用的车夫和婢女便可尽数得知。

      就在处理宋家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冒出来个秦常?

      傅珩怒不可遏!

      “他只是我的租客,你非要这样揣测吗?秦常为什么破门呢?”宋景姝惨然一笑,“因为他看见了我,看见那样狼狈的我,他只是秉着一颗良善之心,想要救人。”

      宋景姝其实不想让任何人见到那样的自己。

      “他是良善的,我就是恶人了?”傅珩的眼神阴寒如冰,语气不依不饶:“你见过他几面?相处过多长时间,就知他良善?”

      宋景姝:“你为什么就非要抓住他不放,傅珩,你不是大理寺卿吗,你的理智呢!你的公正呢!你这样,我怎么对得起人家!”

      “他是什么东西,你要对得起他,嗯?”傅珩的脸压下去,带着怨恨的眸子盯着她的眼睛,“那你有想过要对得起我吗?!”

      卧室陷入死寂。

      宋景姝才结痂的心口仿佛再次撕裂,渗出星星点点的血。

      她抖着嗓音道:“所以你原是想要我死吗?”

      想要她给他的母亲陪葬。

      “不。”傅珩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我改变主意了,死太便宜你了,死多容易啊,一了百了,就像你娘,我都没办法找她算账!”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宋景姝呢喃着。

      她抬眼看他,一双泪眼朦胧,努力睁大着不让眼泪掉下。

      傅珩掐着她的后颈将人死死按在肩头,不去看她充满了痛苦的眼睛。

      他在她耳畔冷冷道:“先给我把你这病怏怏的身体养好吧,本来就脸能看,如今眼睛肿成这副模样,丑得叫人倒胃口。”

      宋景姝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傅珩把剩下的半碗白粥端过来,舀一勺粗鲁地送到她嘴边。

      “吃!”

      宋景姝机械地把米粥吞了下去。

      天色漆黑,身体尚且虚弱,还需慢慢恢复。
      她吃过后陷入了沉睡。

      连云进来收拾碗筷,看了眼坐在床边脸色一直很不好的大人,犹豫着端起托盘躬身退了下去。

      大夫说了,夫人这两日心绪起伏太大,有三日未进水米,乍然吃东西可能会引发呕吐,叫她们今晚要注意着。可连云想起夫人这两日是怎么受罪的,一时间不太敢说话。

      夫人都睡了,大人既在这里守着,想必没什么大碍?

      门被轻轻关上。

      门缝闭合前,连云透过缝隙看见大人在神色不明地抚摸夫人的脸庞。

      连云突然感觉有些冷,心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宋景姝,原来那个不拘世俗的小姐。

      小姐遇上大人之前,连云跟着宋景姝见了不少世面,或许是被心高气傲的宋景姝影响,她觉得满洛京的确没有一个配得上她家小姐的儿郎。

      连云见过表面温柔礼貌,背地里苛待下人,趾高气昂的贵人,譬如府上的夫人洪英就是。

      宋景姝待她不薄,出门时时常带着她吃吃喝喝,对待外人那般傲气,但连云却觉得小姐很好伺候。

      在宋景姝身边,连云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会受多余的气。

      遇见大人之后,小姐有一段时间追着大人跑,旁人都觉得大人是个香饽饽,连云却暗地里打量起来。

      傅大人是长得好看,但他除了长相,其余也配不上小姐啊!

      至于名声,连云很清楚她家小姐有多好。

      连云特别喜欢她家小姐,只是小姐是贵人,她只是个婢女,贵人是不缺一个婢女的喜欢的,她们的身份和喜欢不值一提,连云自知性子沉闷,只默默献上自己的忠诚。

      宋景姝追着傅珩跑那段时间,他们刚成婚那几天,连云还有些不适应。

      后来习惯了以后,她为自家小姐感到高兴,小姐找到了一个好夫君,好归宿呢!

      连云发现小姐步入了人生的新阶段,她心想,小姐天生就是该享福的啊!

      可今年突然发生了好多事,小姐从活泼变得消沉。

      大人也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连云细想,其实从前也只有宋景姝不怕傅珩罢了,私底下她们见到肃穆的大人,其实都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的。

      傅珩并不苛刻,但他也从不会跟无关紧要的人嬉皮笑脸,他一板一眼,容不得下面的人犯蠢,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总叫人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仿佛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就是犯罪。

      可傅珩对小姐一直都是不一样的啊,如今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连云有些心疼自家小姐。
      她转念又想,贵人还轮不到婢女来心疼,她也做不了什么。

      可,可大人怎么能变呢!

      连云关上门走了,屋里恢复了寂静。

      傅珩靠坐在床边。

      宋景姝安静地躺在身旁,被子盖着她薄薄的身躯,一场短暂的关押,打碎了她的活蹦乱跳,她变得苍白可怜。

      他看着她的睡颜许久,然后起身去净房拧一方冰凉的帕子,带回来覆盖上她红肿的眼睛。

      前两日被关在海棠院,不知哭了几回,眼睛肿得像核桃,漂亮的脸蛋都带上了滑稽的味道。傍晚醒来又哭,本就没消下去的肿又肿得更夸张。

      傅珩往返好几回,最后视线落在她露在被子外的胳膊,他伸手掀起被子将她的手放进去。

      除了刚刚新婚的那段时间,他竟然再次注意到了她手腕的纤细,并为之暗自嘀咕。

      是这几天轻减了吗?

      傅珩感受到她手腕间脉搏的跳动。

      “所以你原是想要我死吗?”

      不可否认,那晚他骑马将她单独带到海棠院门口,心里想着被围杀的父亲,流亡途中死在他怀里的弟弟妹妹,想到屈辱自焚的母亲,想到带着他逃亡,为了抚养他油尽灯枯的王琳翠。

      有好几个瞬间,他真的想要终结她的性命。

      可从前胆大的宋景姝是那样的害怕,她明明都害怕到发抖,还是抱着匣子里的房契来找他。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那晚看他的眼神蕴含了那么多的歉疚,恳求。

      傅珩不能再和她待在一起,他预感自己快要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可不做点什么,他的情绪濒临崩溃。他亲手将她关进了海棠院,其实后来的这两天,他自认为这实在是轻得不能再轻的惩罚。

      他带着刘方过去,准备倾听她的赎罪。

      凭空出现了一个男人,劈开他的宅门,将他的人偷出去,将她揽在怀里。

      怒火更添一层!

      如今宋景姝又躺在他的床上,靠进他的怀里,美人满怀的感觉实在很好,旧日的仇恨在看见她脸的时候却也在无可避免地加深。

      傅珩放不下宋景姝。
      他承认。

      他却也无法放过自己。

      她哭什么,她委屈什么?她竟然叫他休了她?原来死缠烂打是她,娶了后整日作威作福的是她,如今想抽身而退的也是她。

      她倒是想得美,什么都由着她吗?
      凭什么。

      傅珩皱着眉头,本来只是烦躁的面容变得冷戾,面上不见一点怜惜。

      她是宋家亲手送过来的礼物,是上天给他的赔礼。

      一个礼物哪里来的选择的权力,自当由他为所欲为。

      傅珩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他美丽的夫人,他的大手划过她的眉心,她挺翘的鼻梁,她精致的嘴唇,眼神晦暗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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