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男人 “当初又为 ...
-
海棠树吊垂的枝条挂满秋果,指尖大小,青涩时略带毒性。
宋景姝小时候悄悄捡落在地上的尝过,难吃不说,还被毒得上吐下泻,孙灵玉差点没吓死。
宋景姝走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用尽一切办法,发现自己逃不出她花费心思重修的院墙。
昨夜又惊惧了一夜,白天才勉强睡着。
她几顿不吃不喝的身子开始抗议,手抖脚软,只能随意找个台阶坐下。
院子里的鸟迟疑地看了她几眼,估计觉得没什么威胁,又转头继续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这偌大的院子当真像个坟冢,是他母亲的。
会不会也是她的?
那年在远心湖的惊鸿一见,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她惊叹于傅珩的容貌,感叹于他的过往,大家都说他是惊才绝艳的骄子,宋景姝喜欢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其实她对傅珩是抱有热烈的欣赏和崇拜的,崇拜一个人孤苦伶仃也可以把自己一滩烂泥的人生变得易如反掌。
傅珩出现前,宋景姝对家没什么概念。
傅珩出现后,她有了想和他有一个家的热烈愿望。
可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
大门在她眼前关闭,门锁落下的时候,因为深深的愧疚,宋景姝陷入对这里死去的人的惊惧。当第二天院子依旧紧锁,无人问津,宋景姝开始感到心碎。
她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后傅珩会恨她。
可她做不到欺骗。
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的恨,恨到这几年的情谊一点不留。
宋景姝抱膝坐在原地,眼里又开始弥漫起热意,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当初又为什么要娶我呢?”
“干脆拒绝我啊。”
“三年了。”
“就只有我自作多情。”
.
洛京城内,青竹院书房。
今日休沐,傅珩晨起便在院子里练拳练了一个时辰,直到满身热汗。简单洗漱换衣后来到书房,卷宗和书籍摊在桌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意识转头往窗外看,又看到那盆茉莉。
傅珩突然发怒,呵了一声:“来人!”
门口的小厮探头进来:“大人?”
傅珩指着花盆:“给我把这搬走!”
小厮低着头快步走进去,他知道这是夫人的东西,往日里被管家吩咐要仔细照顾。
小厮抱着花盆忐忑问道:“大人,搬到哪里去?”
傅珩冷冷地盯着他怀里的东西看,许久后又道:“算了,给我放回去。”
刘方抱回了一摞信件,搁到书桌上,傅珩坐回原位,一把把先前的卷宗和书籍扫开,沉着脸开始看信件。
这种休沐时才呈到他桌上的大多不重要。
傅珩往日不管是谁的信件都会打开扫一眼,但今日怎么都静不下心,便只看着封面快速选择浏览。
名下酒庄管事的儿子娶亲——送钱,不去。
冤案当事人为表感谢,送来一只青花瓷瓶——收受贿赂,不要,退回去。
秦常的拜帖——是谁?不认识,丢一边儿去。
从前认识的商队此次运了一串品质上佳的绿玛瑙要路过洛京,问他还要不要——买下,可以送到后院去。
傅珩又看不下去了,仰头靠在椅背。
刘方:“大人,刚刚恭王殿下差人递来了口信。”
傅珩:“嗯?”
刘方:“殿下说西域使团没多久便要入京,此次来访也与你有关,殿下约你晚上去王府用饭,聊一下西域使团的事情。”
都是些不紧不慢的琐事,傅珩只是听听,打不起兴趣去处理。
宋家还在的时候,他以为宋家倒了他就畅快了,那是他活着作为人的目的。
宋家没了以后,他却开始做起母亲惨死的噩梦。
傅珩的不甘和遗憾全都留在幼时,仇恨随着岁月的延长还在持续发酵,便是如今大仇得报,留下的梦魇也会纠缠他一生。
宋景姝说出那些事的时候,傅珩乍起的恨意几乎让他崩溃。
那一年,他的母亲活在屈辱中,死在绝望里。王琳翠忠主所托,将年幼的傅珩强行带走,一个哑巴带着一个孩童,千里跋涉要饭回了杨西。
而他,他堂而皇之娶了仇人的女儿。
宋景姝无辜吗?可他的母亲,他的家人谁又不无辜呢!他的这辈子谁又来赔。
刘方站在一边,看着脸上乌云密布的傅珩。
刘方迟疑道:“大人,呃,夫人都在海棠院两日了,要不我叫连云给她带点衣衫和常用的厨娘过去?”
傅珩的心剧烈起伏。
宋景姝在那院子里呆了两天了,门外的护卫没来汇报一句话,估计她没有吵闹。
为什么没有?
因为宋景姝是个饿不得渴不得的,她还是个胆小的,估计已经被吓得不敢大声吼叫。
比起流放的苦楚,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
“公子,咱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石头苦着脸搬着一张桌子绕到了海棠院的后面。
秦常认真道:“哪里不好?”
他叉腰仰头看了看,然后指了指墙角:“去,把桌子放哪儿。”
石头:“这是傅夫人的院子,咱们这样算不算私闯民宅?她夫君是大理寺卿,被发现咱们就坏了!”
秦常瞪了石头一眼:“只要你不告发你家公子,谁都不会发现的,咱们只是趴墙头看看,又不是当小偷!”
石头无奈叹气。
自从那天发现院子有人守着,秦常第二天就给傅府递了拜帖。为了礼数周全,他写了一封给宋景姝,也写了一封给傅大人。
傅夫人没有回信,院子的锁依旧锁着,守在院子门口的护卫一直没有离去。
秦常很好奇。
他得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垫了桌子,石头龇牙咧嘴撑在下面,秦常踩着他翻上了墙头。
骑在墙上,一眼看到后罩房和小院,这里是厨房库房,平日里都是留给厨娘和下人们住的。
秦常低着头仔细扫了一遍,没发现有人住的样子。
那护卫们守在这儿做什么?
这院子里藏了宝贝吗?
既然没人,嘿——秦常违背只趴在墙头看看的初衷,不顾石头焦急地呼唤跳了下去。
沿着长廊和墙角往前面的院子走,一路的装潢和房屋布局看得秦常越来越满意,要是当初房牙带他看的是这一座院子,他定然是要租这里的。
.
连着后面小院的走廊忽然有声响,听起来像脚步。
宋景姝吓得僵直了身子,她紧紧抱着身边的柱子,机械地转头盯着那里看。
一个高大的年轻公子,东张西望地走了出来。
傅珩他母亲的鬼魂是这样吗?
宋景姝抿着干裂的唇,快要饿花眼了。
秦常满眼都是震惊,改了悠哉游哉的步伐,迈着大步冲过来。
他刹停在宋景姝面前,惊诧道:“傅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宋景姝歪头打量他,忽然顶着红肿的眼睛笑道:“秦公子,是你啊,怎么会是你呢?”
她似乎很疑惑,声音越来越小。
秦常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这是人家的院子啊!他问得什么屁话。
可傅夫人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正常。
宋景姝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可为什么幻觉里会出现秦常?
她的笑容落下,盯着地上愣愣地不说话。
秦常见状顾不上其他,伸出手晃了晃她的肩膀,担忧道:“傅夫,不,宋景姝!你还好吧!”
他联想起那两封没有收到的回信,堂堂大理寺卿的夫人,谁敢这样对她?
秦常心里起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是傅珩吧!
她丈夫?
那竟是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吗?!
秦常感到怒火中烧。
还没结交上呢,就有种看错了人,真心错付的愤怒!
他父亲说他读书不行,经商识人也还需历练,如今他算是切身感受到了!
秦常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宋景姝,你感觉怎么样?我带你出去吧!”
她的状态看起来实在不好。
宋景姝好像活过来了,猛地抬头,沉寂的眼眸重新染上光亮:“出去!怎么出去!”
秦常准备带宋景姝原路返回。
他们走到后院,也垫了一张桌子,可宋景姝连走路的力气都是勉强维持,更遑论做翻墙这种事。
秦常拧着眉头不敢置信,“你怎么.......”虚弱成这样了。
他又觉得这话有些不礼貌。
起先翻墙是为了看看院子里是怎么一会儿,现在的情况,秦常咬牙切齿冲着外面喊:“石头!”
石头隔墙欢喜道:“哎,公子,你要出来了?”
秦常:“去宵花院,把劈柴的斧头拿过来!注意,先不要惊动前门的两个狗东西!”
石头:“啊?”
秦常踹了一脚墙,心里的邪火无处发:“啊什么啊,叫你去就去!”
石头战战兢兢地去了。
.
侧门无人看守,几斧头下去,门就被劈坏了。
护卫听见巨大的声响,面面相觑。
他们第二天被叫看守在这里,如果里面的人哭求就去府上汇报。可宋景姝头一天晚上就已经哭累了,求累了,傅珩的绝情让她心如死灰。
守卫赶忙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跑。
巨大的声响和暴力的动作让宋景姝感觉自己还活在这个世上,大门敞开的时候,她看见美丽的夕阳,石头举着斧头沮丧地站在外面。
秦常搀扶着宋景姝跨出门口,对迎面跑过来的守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守卫满脸狰狞,本来准备好好给这破门的贼人一顿,但看见走出门的宋景姝,他们迟疑地顿住了脚步。
这毕竟是夫人。
宋景姝没有说话,她只想先回家。
回杏雨庄。
心里的防线一松,她更加感到头晕目眩,一只手死死抓住了秦常的胳膊。
秦常心里挣扎着,眼看就要不顾礼数把人抱起来。
“景姝,你这是要去哪里?”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两人的背后传来。
傅珩身后跟着刘方,刘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亲眼目睹了这个糟糕的场面。
秦常咬牙切齿道:“傅大人是吧!”
他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
傅珩睥睨地看向他,语气淡淡:“你是谁?”
秦常恼怒非常:“我是秦常,宋景姝宵花院的租客!”
秦常,租客。
傅珩的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这个名字,想起中午随意扔在桌上的那封拜帖。
他眼神落在秦常搂在宋景姝腰间的胳膊上,看见她亲近地贴在别的男人身边。
傅珩冷冷道:“租客?跑到别人的家里,插手别人的家事,秦公子是不是太猖狂?”
傅珩说话时挥了挥手,刘方和几名护卫一拥而上,压制住了石头和秦常。
秦常破口大骂:“我猖狂?!我这叫救人于水火!你才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呢,亏我之前那般崇拜你!原是个小人!”
宋景姝只感觉身心俱疲。
她耷拉着站在原地,看着走到她面前的傅珩:“放了他。”
傅珩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宋景姝有心争执,但已经力不从心:“我说放了他啊。他只是帮我而已啊,你到底要怎样。”
傅珩一把抓起她的手腕,面色阴鸷道:“你连自己都没拎清,还想帮别的男人?”
他对着旁边厉声道:“刘方,此人私闯民宅,给我把他扭送到顺云县衙!”
刘方满脸严肃地点头:“是!”
宋景姝眼睛通红道:“刘方,不准去!”
刘方面露难色。
秦常还在挑衅:“是你家吗?!我记得这是宋景姝的产业吧,干你何事!傅珩,有火对着自己夫人发,你算什么男人!”
傅珩阴冷地看向他,警告道:“傅某家事,秦公子最好少多管闲事!”
石头急得跺脚:“公子!公子!人家是夫妻啊!你快少说两句!”
秦常呸了一声:“夫妻?我看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
宋景姝被吵得脑子嗡鸣,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