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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访客 晨雾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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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凯库拉的山谷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灰白中。两辆租来的、沾满泥点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晨露牧场”生锈的铁丝网大门外。车门打开,下来了五个人,三男两女。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户外服装,神情平静,眼神锐利,与普通游客或考察者迥然不同。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胖东来品控部的另一位资深骨干,人称“陈一刀”,出了名的眼毒手狠,不讲情面。
他们没有预约,没有提前通知,甚至避开了牧场通常的来访时间。□□的要求很简单:看最真实的日常状态,不要任何准备。
大门没锁,虚掩着。他们推门而入,脚步声惊起了几只早起的海鸟。远处,临海的草场上,牛群已经在慢悠悠地踱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海风以及淡淡的牲口气息混合的味道。
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卢克。他正提着一桶刚挤出的鲜奶,从简易挤奶棚往主屋旁的预冷间走,看到这群不速之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用英语大声问道:“嘿!你们找谁?私人土地!”
□□上前几步,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英语回答:“我们是胖东来商贸的,从中国来。想看看你们的牧场和奶粉生产。没有预约,方便吗?”
“胖东来?” 卢克显然听小葛提起过这个名字,脸上的警惕稍退,但疑惑更甚,“小葛没说今天有人来……而且,你们怎么……”
“我们老板让我们直接过来看看。” □□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如果王先生在,麻烦通报一声。如果不方便,我们就在这儿等,或者看看牛也行。”
卢克皱紧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他们手里拿着的平板电脑、小型采样袋和看起来相当专业的记录本。他犹豫了一下,放下奶桶:“等着,我去叫王。”
他转身快步走向主屋,留下□□几人和空旷的牧场。□□没闲着,目光如雷达般扫过周围:草场的围栏状况、食槽水槽的清洁度、牛只的精神状态和皮毛、地面的粪便处理……他身后的一位女士已经悄悄举起小型摄像机,另一位男士则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很快,王吉星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杨妮妮,她怀里抱着刚睡醒、还揉着眼睛的安安。王吉星穿着沾了泥点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肘部,手上还湿漉漉的,显然刚才正在清洗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打扰的恼怒,也无看到潜在客户的热情,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王先生?” □□伸出手,“我是胖东来品控部的□□,冒昧来访,打扰了。”
王吉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与他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我是王吉星。这是内人,杨妮妮。孩子,安安。” 他介绍得很简洁,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人,“你们是……于老板派来的?”
“是。于总让我们来看看。” □□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能参观一下吗?牧场,牛,还有你们的奶粉生产。”
“可以。” 王吉星回答得更简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用换衣服,就这么看。汉斯在牛棚那边,卢克,你带这几位先生女士去看看草场和牛,妮妮,你带他们去看预冷和储奶。我去准备一下车间。”
他没有问“你们想看什么”,也没有说“我们这里如何如何好”,只是平淡地分配了向导,仿佛来的不是可能决定他牧场命运的、至关重要的渠道考察人员,而只是一群普通的、需要被领着参观的访客。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审视。他挥手,让两名下属跟着卢克去看牧场环境,另一名跟着杨妮妮,自己则带着记录员,对王吉星说:“我跟你去车间。”
车间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但极其干净,是那种近乎苛刻的干净。地面光可鉴人,设备擦得锃亮,所有物品摆放得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清洁剂的味道。王吉星已经换上了全套白色工作服,帽子、口罩、手套、鞋套,一丝不苟。
“这里是我们巴氏杀菌和标准化处理的地方。” 王吉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鲜奶从预冷罐过来,先检测基础指标,脂肪、蛋白、体细胞、菌落总数。不合格,退回,做饲料。”
“退回标准是什么?” □□立刻问。
“比新西兰收奶国标高20%。” 王吉星走到控制面板前,调出历史记录,“这是我们自己定的线。因为后面是给娃娃吃的,要留足余量。”
□□凑近屏幕,一页页翻看。记录详细到每一批奶的车号、来源牛群、挤奶时间、检测数值、操作人签名。他注意到,几乎每批奶的检测值都远优于他们自定的苛刻标准,但偶尔有几批在“体细胞”一项上接近红线,都被果断标记了“退回,非食用”。
“这些退回的奶,怎么处理?”
“喂小牛,或者做肥料。绝不用。” 王吉星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成本考虑过吗?”
“考虑过。” 王吉星转过头,看着□□,眼神平静,“怕亏本,但更怕东西不好。尤其是奶粉,吃进娃娃肚子里的,坏一点,就是坏全部。”
□□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他们来到配方区。这里更像一个加强版的专业厨房,各种精密秤量仪器和小型混合设备。墙上贴着巨大的配方表和操作流程,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一块小白板,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夹杂写着:
“第47次微调记录:尝试降低0.05%乳清蛋白比例,观察安安耐受及吸收情况。目前第8天,无异常,便便金黄,每日增重达标。持续观察。——妮 4.15”
“这是……” □□指着白板。
“我儿子。” 王吉星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是我们第一个,也是最严格的试吃员。所有配方调整,最终都以他长期食用无不良反应为准。”
□□身后的记录员快速记录着,眼中也流露出震动。将自家婴儿作为产品试验的终极标准,这已超出了普通的品控范畴,近乎是一种“以身试毒”般的偏执。
进入灌装车间前,他们经过了堪称严苛的二次更衣和风淋。灌装线是半自动的,核心的充氮和封口环节由精密设备完成,但最后的重量复检、罐体外观检查、喷码核对,全是人工。两位女工,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神情专注得像在制作艺术品,每一罐奶粉都要在手里转上几圈,对着光看,轻轻摇晃听声音,稍有疑虑便放到一旁的“待复检”框里。
“人工检查,误差率能控制吗?” □□问。
“不能百分之百。” 王吉星老实回答,“但机器只能检查预设的参数。人眼和人手,能发现一些机器发现不了的、奇怪的小问题。比如罐体极其细微的凹陷,封口边缘几乎看不见的毛刺,甚至……感觉不对。” 他顿了顿,“我们宁愿多费一道工,多报废几罐。”
“报废率多少?”
“平均百分之三点五。主要是外观瑕疵和重量微超公差。” 王吉星从旁边拿起一个本子,里面是详细的报废记录,包括每一罐的编号、报废原因、处理方式。“报废的奶粉,我们内部消化,或者送给信任的邻居朋友,绝不流入销售渠道。”
□□一页页翻看着报废记录,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而专业:水源检测频率和标准?饲料来源和成分分析?奶牛用药记录和休药期执行?包材的食品安全认证和批次追溯?甚至问到员工健康检查和操作规范培训。
王吉星的回答始终是平稳的,有问必答,有记录必出示。没有夸大其词,没有含糊其辞,更没有常见的商业吹嘘。问到某些无法量化的地方,比如“如何确保员工始终有责任心”,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车间墙上一张放大的、安安抱着奶粉罐咧嘴笑的照片,旁边用中英文写着:“每一罐,都可能是某个孩子的全部。”
“我们这里人少,都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王吉星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参观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和他的团队像最细致的考古学家,不放过任何角落。他们随机抽取了原料奶、半成品、成品奶粉的留样,准备带回国内进行独立的全套检测。他们甚至查看了牧场的污水处理设施和粪便堆肥处理区。
结束的时候,已近正午。海风吹散了晨雾,阳光洒在牧场上。□□一行人回到主屋前的空地上,王吉星、杨妮妮、汉斯和卢克都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像等待一场无声审判的考生。安安在杨妮妮怀里,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
□□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再次伸出手,与王吉星握了握,说了句:“谢谢,打扰了。” 然后,他转向杨妮妮,目光在她怀里的安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又对汉斯和卢克点了点头。
没有评价,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不错”。他们就这样上了车,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牧场,只留下两行车辙印在泥地上。
卢克看着远去的车影,嘟囔了一句:“这帮中国人,真怪。看了半天,一句话不说,什么意思?”
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看得很仔细,这就够了。话多的,不一定真懂。”
杨妮妮看向王吉星,眼中有关切。王吉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一根草茎,在手指间慢慢捻着。
“他们看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和远处蔚蓝的海面,“东西就在那儿,人就在这儿。真的假不了。”
他抱起咿呀学语的安安,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娇嫩的脸蛋,惹得安安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穿过空旷的牧场,融入海风与草浪之中。
几天后,许昌,胖东来总部。
于东来的办公室里,□□将厚厚一摞资料和一份简明扼要的书面报告放在他桌上。没有照片,只有几段从视频中截取的、未经任何修饰的现场画面。
“看完了?” 于东来问,目光落在那些画面上——简陋但干净的车间,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工人,墙上那张婴儿照片,以及白板上那些关于“安安”的琐碎记录。
“看完了。” □□回答,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牧场不大,但牛养得好,干净,舒坦。人,是当命来做这事。记录,实在,不花哨。流程,有自己的一套笨办法,但管用,尤其是他们自己定的标准,比外面高一大截。”
“网上说的那些,还有那封联名信里提的……” 于东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扯淡。” □□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不屑,“要么是没去看,要么是睁眼说瞎话。他那地方,是笨,是慢,产量低,成本高得吓人。但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东西是干净的,是用了心的。尤其是,他真拿自己儿子试。”
于东来抬起眼,看着□□:“你信他?”
□□挺直了背,一字一句地说:“我信我眼睛看到的,信他墙上贴的那句话,信他报废的那百分之三点五。这东西,他自己敢给亲儿子吃,我信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于东来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朴素的画面上,落在王吉星检查奶粉罐时那专注的侧影上,落在那张婴儿笑脸的照片上。许久,他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对□□,也像是对自己说:
“行了,知道了。这东西,我们上。”
他拿起内线电话,对秘书说:“跟那个牧场的主人,王吉星,约个时间,我跟他通个话。随便聊聊,听听他这个人,怎么说,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