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知音
新 ...
-
新西兰的傍晚,连接着中国的午后。王吉星在厨房里接到小葛近乎语无伦次的电话,胖东来的于东来,要直接跟他通话,时间就定在一小时后。小葛在电话那头反复叮嘱,机会难得,至关重要,千万要准备好说辞,把牧场的优势、理念好好讲讲。
王吉星只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他洗净手上沾染的干草和奶渍,用毛巾慢慢擦干,动作不疾不徐。杨妮妮抱着安安走过来,眼中有关切,也有隐隐的激动。“是……于东来?那个胖东来的老板?”
“嗯。” 王吉星点头,从杨妮妮怀里接过咿咿呀呀的儿子,用鼻尖蹭了蹭小家伙柔软的脸颊。安安被逗得咯咯笑,小手胡乱抓着他的衣领。
“要准备一下吗?想想怎么说?” 杨妮妮轻声问。她知道这次通话的分量,这或许是他们这个小牧场能否在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的关键。
王吉星抱着儿子,走到窗边。夕阳正沉沉坠入塔斯曼海,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牧草在晚风中泛起波浪,归圈的牛群发出低沉的哞叫。汉斯和卢克正在检查牛棚的门栓,身影被拉得很长。
“没什么可准备的。” 他看着窗外,声音平静,“牧场什么样,我们怎么做,就怎么说。真的假不了,假的,说多了也真不了。”
杨妮妮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躁动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是啊,他们能准备的,不就是日复一日在做的事吗?
一小时后,电话准时响起。不是视频,只是越洋音频。王吉星示意杨妮妮带着安安去别的房间,自己走到相对安静的书房,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王吉星。”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不高、但中气颇足、带着明显河南口音的男声:“王老弟,你好啊。我是于东来,胖东来的于东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之外的任何废话。直截了当,扑面而来一股朴实的力道。
“于总,你好。” 王吉星应道。
“□□他们几个,从你那儿回来了。跟我叨叨了一下午,把你那地方,夸得跟朵花似的。” 于东来的声音带着笑意,但话语却很实在,“说你那牛,比人过得还舒坦;说你那车间,干净得能躺下睡觉;说你们定那标准,高得吓人;还说你们拿自家娃娃当试吃员,是这份儿!”
王吉星能想象对方竖大拇指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下,说:“没那么玄乎。就是想着,自己孩子要吃的东西,不敢糊弄。”
“就这句!” 于东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就这句‘不敢糊弄’。王老弟,就冲你这句话,我就觉得,咱们能唠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我这人啊,没啥大文化,就会开个超市,卖点东西。但我认个死理儿:卖吃的,尤其是给老人孩子吃的,那是往人肚子里送的东西,你得摸着良心干。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聪明人,把买卖做得花里胡哨,故事讲得天花乱坠,可东西呢?经不起琢磨。一琢磨,里面不是水,就是虚的。”
王吉星握着听筒,静静地听。他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愤懑,却又异常执拗的情绪。
“我那儿,也有奶粉卖,各种各样的,贵的便宜的,进口的国产的,都有。卖得也不错。” 于东来话锋一转,“可我自己,有时候看着那一排排罐子,心里头不踏实。我知道里头有些牌子,广告打得响,明星请得大,可那奶粉到底咋样?谁说得清?娃娃吃了到底好不好?当爹妈的,心里没底,只能挑贵的,挑牌子响的,图个心安。可这心安,是拿钱买来的,不是东西本身给的。这不对。”
王吉星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安安挑选奶粉时的焦虑,货架上琳琅满目,却无从下手,每个品牌都在宣称自己最好,每个配方都看起来高深莫测。那种无力感和担忧,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回来说你那儿的事,我听了,心里头……得劲。” 于东来的用词很朴实,“不是说你那儿的东西就十全十美,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是说你这个心,正。你做这东西,起心动念,是为了让自己娃娃吃口安心的。就冲这个起心动念,你做出来的东西,再差,也有个底线在那儿。不像有些人,起心动念就是为了赚钱,为了圈钱,那做出来的东西,再好,也透着股虚味儿,不实在。”
王吉星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他以为会问产量,问成本,问市场计划,问如何应对竞争。可于东来聊的,是“起心动念”,是“心安”。这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了些。
“于总过奖了。我们也就是小打小闹,能力有限,只能把自己这点事做好。” 王吉星实话实说。
“小打小闹好!” 于东来反而肯定道,“船小好调头,心静好做事。你就这么大个摊子,就这么几头牛,这么些人,看得过来,管得过来。心能沉下去,劲儿能使到一处。我最怕那些动不动就要做多大、多快的,心浮了,手就糙了,东西就变味儿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感慨:“王老弟,不瞒你说,我这些年,越干越觉得,做生意,尤其是咱们这行,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你糊弄人,人能糊弄你一时,糊弄不了一世。你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晚上能睡得着觉?我反正睡不着。我就图个心里踏实,晚上躺下,一闭眼就能着,不做亏心梦。”
“心里踏实。” 王吉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经历了大起大落,远走异国,从零开始,他求的,不也就是这四个字吗?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夜里能安眠。
“对,心里踏实。” 于东来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我想把你的奶粉,放到我那儿卖。不是因为你那儿有多好,多高级,是因为你这个人,做这个事的心,我信得过。我就跟我的顾客说,这东西,是新西兰一个小牧场做的,老板做它,最开始就是为了自家娃娃。东西不敢说最好,但人实在,东西干净。愿意信我于东来这句话的,就买回去试试。不愿意信的,不强求。”
王吉星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合作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直白地敲定了。没有谈判,没有条件,甚至没有细问产量和价格。只因为“信得过”这三个字。
“于总,谢谢。”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成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沉重无比。
“谢啥,买卖是相互的。” 于东来爽朗地笑了,“你把东西做好,我帮你卖出去,让需要的人能买着。这就挺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那儿规矩大,你也知道。东西得好,不能变。有一丁点儿不对,我立马下架,没二话。你能应不?”
“能。” 王吉星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东西不会变。变了,我自己那关就过不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于东来似乎很高兴,“具体的事儿,让我的人跟你那边的小葛对接。价格,你们核算个实在价,别亏着,也别太黑心,差不多就行。包装,用你们现在的最简单的,把该标的标清楚,特别是你那个‘跟我们自己的孩子吃的一样’,这句话得印上。宣传,我们不搞那些虚的,就实实在在地讲,哪儿产的,咋做的,谁做的。行不行?”
“行。” 王吉星再次应道,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那是一种被理解、被信任,甚至是……被尊重的感觉。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包装的世界里,这种直来直去、以心换心的方式,显得如此珍贵。
“那就这样,不耽误你工夫了。你们那儿该晚上了吧?早点歇着。” 于东来准备结束通话,语气又恢复了家常的随意,“有空带孩子来许昌玩,我请你喝胡辣汤,吃烩面!咱也唠唠养牛经,哈哈!”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王吉星握着尚有余温的话筒,站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书房里,久久没有动。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海平面之下,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现。牧场上亮起了几盏温暖的灯火,是汉斯在检查夜间照明,杨妮妮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一场可能决定牧场命运的通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唇枪舌剑,只有两个相隔万里的中年人,围绕着一罐奶粉,聊了聊“良心”,聊了聊“心安”。
王吉星放下电话,走出书房。杨妮妮正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询问。安安坐在客厅的地垫上,摆弄着一个木制的奶牛玩具。
“谈好了?” 杨妮妮轻声问。
“嗯,谈好了。” 王吉星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安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举起手里的木奶牛,咿呀着。
“胖东来,会卖我们的奶粉。” 王吉星看着儿子的眼睛,慢慢说道,“于老板说,他就图个心里踏实。”
杨妮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假装擦拭灶台。她知道,这条路依然艰难,前有围剿,后有产能瓶颈,但至少,他们找到了第一个,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真正的同行者。一个懂得“心里踏实”分量的人。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牧草的清甜,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温柔地拂过这一家三口。远在许昌的那个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而湖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那是一种共鸣,一种基于最朴素、却也最坚固的价值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