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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试水 许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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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胖东来总部,商品中心品控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茶叶的味道。赵建国——圈内人称“赵老倔”的品控部负责人,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桌上摊开的,不是常见的供应商华丽画册,而是一份异常简单的产品资料,和一份措辞严厉、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行业风险提示函”。
产品资料来自一个陌生的名字——“晨露牧场”,产地新西兰凯库拉。产品只有两类:婴幼儿配方奶粉、全脂/成人奶粉。包装朴素得近乎简陋,成分表干净得异乎寻常,价格却高得令人咋舌。附带的,是一些牧场照片,奶牛在临海的草场上,几个男人在并不现代化的车间里忙碌,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亚裔女人站在木屋前微笑。
而那份“风险提示函”,则来自几家国内乳业巨头通过行业渠道联合发出的“关切”。函中列举了该产品的“数宗罪”:配方不符合中国婴幼儿配方奶粉国家标准(GB)的某些细分指标(尽管符合更严格的新西兰标准)、生产工艺非主流、产能极低、价格畸高涉嫌收“智商税”,并隐晦暗示其创始人曾有“经营不善、信誉存疑”的前科,其“过度营销天然、制造家长焦虑”的行为,可能“扰乱市场秩序,损害行业形象”。
两份文件摆在一起,对比鲜明,暗流汹涌。
“赵老师,这明显是有人不想让这东西进来。”年轻的品控员小刘低声道,“几家一起递话,压力不小。而且,它这定位太垂直了,销量注定有限,还容易惹争议。”
赵建国没说话,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简单的产品资料上。他翻到创始人自述的一页,只有寥寥数语:
“……为人父母后,方知‘安心’二字重逾千斤。此地水净草丰,牛犊健壮。所产奶粉,始于为吾儿寻放心口粮之私心,所用原料、所经工序,皆可视、可溯、可问。不求尽善尽美,但求无愧于心。每一罐,皆与我们自己的孩子吃的一样。——王吉星于凯库拉”
“与我们自己的孩子吃的一样。”赵建国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敲了敲。他抬起头,看向小刘:“联系那个国内联系人,葛……葛明,对吧?告诉他,我们需要看点儿实在的。”
“实在的?检测报告、生产许可、新西兰官方认证,我们都收到了,很齐全。”小刘疑惑。
“那些是给海关和标准看的。”赵建国摇摇头,“我要看的,是‘做这个东西的人,为了什么’。让他问问那个牧场,敢不敢给我们看点儿最原本的、没修饰过的东西。不用摆拍,不用解说,就看看他们每天是怎么弄的,从牛开始,到奶粉罐封口。手机拍也行,要原片。”
小刘愣住了。这要求,闻所未闻。
“赵老师,这……不合规矩吧?而且对方会不会觉得我们……”
“觉得我们不信任?不尊重?”赵建国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信不信任,不是嘴上说的,是手上做的。你就这么问。他们给,我们就继续评估。不给,或者给些虚头巴脑的,那就算了。”
小刘带着满心疑虑去联系了。赵建国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他想起于总常挂在嘴边的话:“做买卖,尤其是吃进肚子里的买卖,先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糊弄人,人迟早糊弄你。”
这个远在新西兰、价格死贵、还被同行联手抵制的“晨露奶粉”,到底是个真讲究的“良心活”,还是又一个精心包装的“焦虑税”?他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那“良心”或者“焦虑”,究竟长在什么地方。
几乎是同一时间,新西兰凯库拉,王吉星接到了小葛越洋电话里转述的、这个奇特的要求。
“……舅舅,对方就这意思。要看最原本的样子,从牛到罐,原生态记录。我觉得……有点悬。他们是不是在故意刁难?还是不信我们?”小葛的声音透着疲惫和焦虑。国内的压力越来越大,几家原本有意向的高端母婴渠道都在巨头“打过招呼”后婉拒了,胖东来几乎是最后的希望,却又提出如此非常规的要求。
王吉星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小葛的声音,目光却落在窗外。夕阳西下,汉斯和卢克正将吃饱的奶牛慢慢赶回牛棚,杨妮妮抱着安安站在门廊下,朝他挥手。安安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抓挠。
“与我们自己的孩子吃的一样。”他想起了自己写在简介里的那句话。这不是煽情,是事实。每一批鲜奶的指标,安安是第一个“检验员”;每一次配方微调,都伴随着杨妮妮细致的观察记录;甚至包装线的最后一道人工检查,他们也抱着“如果是给安安吃的,能放过吗?”的心态。
“给他们看。”王吉星开口,声音平静。
“啊?可……看什么?怎么拍?要不要准备一下脚本……”小葛急忙问。
“不用准备。”王吉星打断他,“就拍现在,拍明天,拍每天做的。牛吃什么草,喝什么水,怎么挤奶,奶怎么运,车间里怎么打扫,罐子怎么封口……汉斯、卢克、妮妮,还有我,都在里面。就用手机,你教妮妮怎么把原片发过去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操作间。洁净区里,不锈钢设备泛着冷光。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记录表,从草场酸碱度到当天气温,从每头牛的健康笔记到成品奶粉的微生物检测,事无巨细。旁边白板上,是杨妮妮娟秀的字迹:“第109批次,安安本周食用无异常,便便颜色金黄,睡眠安稳。——妮注:本批次溶解度略慢,已标记,建议冲调水温提高2度。”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拿起角落里的一个手持摄像机。这是当初为了记录安安成长买的,偶尔也用来记录一些生产片段。他打开,走到窗边,将镜头对准窗外。夕阳的余晖将牧场染成金红色,海风穿过山谷,带来牧草与海洋的气息。
“今天,四月十七日,凯库拉,晴天。” 他对着镜头,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自言自语,“东南风,三级。草场湿度适中。奶牛017号,左后蹄有点轻微炎症,已隔离处理,所产奶液单独收集,喂小牛。其他牛只状态良好。”
镜头移动,扫过正在关闭牛棚门的汉斯,扫过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杨妮妮和咿呀学语的安安,扫过操作间里正在做日常清洁的卢克,最后停留在那面写满记录的白板上,停留了几秒。
“明天,继续。”
视频很短,没什么剪辑,没什么音乐,只有风声、牛哞、和偶尔的人声。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是任何精美的宣传片都无法替代的——一种近乎笨拙的、日复一日的真实。
接下来的几天,杨妮妮按照小葛的指导,用手机记录下更多片段:凌晨四点,汉斯披着星光检查牛群;清晨,卢克仔细校准巴氏杀菌机的温度;白天,王吉星带着乳样去本地实验室;夜晚,杨妮妮在灯下核对当天的所有数据记录,旁边婴儿床里的安安睡得正香。没有摆拍,没有导演,甚至经常镜头晃动、对焦模糊。但每一个画面,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这是一群人在用最原始的责任心,看守着从土地到婴儿餐桌的漫长路途。
这些未经修饰的片段,连同之前的一些日常记录,被打成一个巨大的压缩包,通过缓慢的网络,艰难地传向遥远的中国。
几天后,胖东来品控办公室。
赵建国和小刘,以及另外两位被叫来的资深品控,围在电脑前,沉默地看着那些时长不一、画质各异的视频片段。他们看到了海风凛冽的草场,看到了并非一尘不染但井然有序的车间,看到了工人粗糙的手和专注的脸,看到了那个叫王吉星的男人检查奶粉罐封口时,近乎偏执的反复确认,也看到了记录白板上那些琐碎到极致的备注,包括关于“安安”的那一条。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高科技渲染,只有近乎枯燥的流程和流淌在细节里的、沉默的用心。
视频播放完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
许久,那位头发更白些的品控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缓缓开口:“牛,是自在牛。人,是操心人。”
小刘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王吉星俯身查看奶粉灌装线的画面,低声道:“赵老师,你看他那个眼神……不像看商品,像看自己家孩子吃药。”
赵建国没说话。他拖动进度条,又回放了几个片段——凌晨汉斯披着棉袄在牛棚巡查的手电光;杨妮妮在白板前记录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王吉星在实验室外等待结果时,望着远山的沉默侧影。
然后,他关掉了视频窗口,拿起桌上那份来自行业巨头的、措辞严厉的“风险提示函”,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份简单的产品资料,落在“与我们自己的孩子吃的一样”那行字上。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董事长办公室。
“于总,‘晨露牧场’奶粉的资料和视频,我们看完了。”
“嗯,您说。”
“东西,是真东西。人,是把这东西当命看的人。” 赵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砸进木头,“网上那些,还有这‘提示函’里说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语气斩钉截铁,“是扯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于东来平和却清晰的声音:
“那就按真的来。安排人去一趟,亲眼看看。不用打招呼,就看他们平常什么样。”
“明白。”
放下电话,赵建国看向窗外。天色已晚,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他想,有些东西,也许不在标准条文里,不在检测报告的所有数据里,但它就在那里,在每一天的晨曦与日落里,在那些粗糙的手和专注的眼神里。
那东西,叫良心。
而良心,是这行当里,最贵也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