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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

  •   第一卷:破局求生

      第六章:回家

      林栖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站在扫描电镜前。样品台上的材料在电子束下呈现出奇异的微观结构,像一座微缩的城市,错落有致,美得令人屏息。

      她伸手去触摸屏幕,画面突然碎裂,碎片化作漫天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院子里有鸟叫声,还有碧桃在灶台前忙碌的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还有小丫头轻声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声音。

      林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个破了一个洞的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实验室,那台扫描电镜,那些她花了无数个日夜研究的材料——都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

      在那个世界,她是千千万万个“打工人”中的一个。每天挤地铁、赶deadline、应付甲方、写永远写不完的报告。她做得很好,升到了项目经理,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年薪几十万。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换任何一个人,只要足够努力,都能做她的工作。

      在这个世界,她是林栖。不是林家二房的弃女,不是靖安王的冲喜王妃,而是——她自己。

      一个能用脑子活下来的人。

      她翻身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

      早饭是碧桃做的杂粮粥和两个白面馒头。

      粥是用小米和红薯熬的,稠稠的,甜甜的。馒头是碧桃天没亮就起来揉的面,发得恰到好处,松软香甜。

      “碧桃,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林栖咬了一口馒头,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碧桃的脸红了:“都是小姐教得好。以前奴婢连火都不会烧,现在……”

      “现在你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林栖说,“过几天,我要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

      碧桃的眼睛亮了:“什么事?”

      “先吃饭,吃完再说。”

      吃完饭,林栖把碧桃叫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碧桃,你识字吗?”

      碧桃摇头:“奴婢不识字。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学。”

      “那我教你。”林栖指着纸上的字,“这是‘碧’字,你的名字。这是‘桃’字。碧桃,合起来就是你的名字。”

      碧桃盯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眼圈慢慢红了。

      “小姐,您……您要教奴婢识字?”

      “对。”林栖说,“不只是识字,还有算术、记账、管理。你是我的人,我要把你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人。”

      碧桃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小姐……奴婢何德何能……”

      “别哭了。”林栖递给她一块帕子,“你忠心、肯学、不怕吃苦,这就够了。其他的,我教你。”

      碧桃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奴婢一定好好学!”

      林栖笑了笑,继续教。

      她在纸上写了“林栖”两个字,教碧桃认。又写了“栖云坊”三个字,教碧桃认。然后写了“甲等墨”“乙等墨”“丙等墨”几个词,教碧桃认。

      碧桃学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就重来,记不住就问。她握笔的手在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打架,但她不气馁,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林栖看着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从零开始,也是一遍一遍地练习,直到把每一个操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碧桃,”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这些吗?”

      碧桃摇头。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保护你一辈子。”林栖说,“我能教你本事,但不能替你过日子。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能自己活下去。”

      碧桃的眼圈又红了:“小姐,您不要奴婢了吗?”

      “不是不要你,是让你变得更强。”林栖说,“只有你自己强大了,才不会被任何人欺负。”

      碧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小姐,奴婢懂了。奴婢会好好学,将来保护小姐!”

      林栖笑了:“好,我等着。”

      ---

      上午的时候,周叔来了。

      他带来了一块墨锭,是昨晚连夜做的,用的是一种新的配方——松烟和猪油烟的比例是六比四,胶料里加了少量的骨胶,冰片的用量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一。

      “你看看。”他把墨锭递给林栖。

      林栖接过来,先看色泽——漆黑如缎,泛着淡淡的油脂光泽,比之前的甲等墨更亮。她闻了闻,香气淡雅,没有之前那种略微刺鼻的冰片味。她蘸了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墨色均匀,不洇不涩,干后乌黑发亮,而且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是墨里有光在流动。

      “好墨。”林栖说,“比之前的甲等还好。”

      周叔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下去:“还不够好。宫里的贡墨,比这个还好三分。”

      “那是贡墨。”林栖说,“用的人不一样,成本也不一样。我们的目标是占领中高端市场,不是跟贡墨比。”

      “中高端市场?”周叔没听懂。

      “就是有钱的读书人、官员、商人。”林栖说,“他们买得起好墨,但不是非要用贡墨不可。我们的墨,品质接近贡墨,价格只有贡墨的十分之一,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

      周叔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这块墨的配方,记录下来了吗?”

      “记了。”周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原料配比、火候、时间等数据。这是林栖教他的——每一次实验,都要记录详细的数据,成功了知道为什么成功,失败了知道为什么失败。

      “好。”林栖把纸收好,“从今天开始,甲等墨按这个新配方做。成本增加了多少?”

      周叔算了算:“大概多三文钱。”

      “二十三文的成本,卖一百二十文,利润还是很高。”林栖说,“行,就这么定了。”

      周叔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林栖叫住了。

      “周叔,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林家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周叔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说:“打听了。林家最近确实不太平。”

      “怎么说?”

      “你大伯林怀远,这几年做生意亏了不少钱,把家里的老本都快赔光了。为了周转,他跟城南的几家钱庄借了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现在利滚利,少说也欠了几千两。”

      林栖皱眉。几千两,对于一个已经衰落的墨商家族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他借这么多钱做什么?”

      “做生意啊。”周叔说,“前几年看南边的丝绸赚钱,就投钱去做丝绸。结果不懂行,被人骗了,血本无归。后来又去做茶叶,又亏了。再后来想转型做宣纸,还是亏。越亏越借,越借越亏,现在窟窿越来越大。”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个风光无限的大伯——在家里说一不二,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所有人都捧着他、顺着他。谁能想到,他的“风光”是靠借钱撑起来的?

      “所以,”她慢慢地说,“他来要我的配方,不是为了振兴林家,而是为了还债?”

      周叔点头:“应该是。你大伯现在被债主逼得紧,再拿不出钱,林家的产业就要被抵押了。”

      林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周叔,林家除了大伯,还有谁能做主?”

      “你二伯林怀明?那个人是个书呆子,整天吟诗作对,不管事。你父亲林怀安?老实人一个,被大哥压了一辈子,说话没人听。”

      “如果我大伯倒了,林家会怎么样?”

      周叔愣了一下:“你……你想让你大伯倒?”

      “不是我想让他倒,是他自己已经在倒了。”林栖睁开眼睛,目光冷静得像在做项目评估,“高利贷、连续亏损、产业空心化——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林家破产是迟早的事。我现在要考虑的是——在他倒之前,我能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林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周叔,”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我父亲接手林家的生意,他能做好吗?”

      周叔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他斟酌着用词,“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不争不抢。但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大伯虽然人品不行,但在生意场上,你大伯比你父亲强。”

      “如果有人在旁边帮他呢?”

      “谁?”

      “我。”林栖转过身,看着周叔,“技术上的事,你来把关。经营上的事,我来出主意。我父亲只需要做一个——名义上的家主。”

      周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佩服、还有一点点担心。

      “你想夺权?”

      “不是夺权,是接手。”林栖说,“林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需要有人来收拾烂摊子。与其让外人来瓜分,不如自己人来做。”

      “可是你大伯不会答应的。”

      “他答不答应,不取决于他,取决于债主。”林栖说,“等他被债主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会答应的。”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老头子听你的。”

      ---

      下午的时候,林栖带着碧桃回了林家。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回林家。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家的样子,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不是吃惊于林家的气派,而是吃惊于林家的衰败。

      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朱红色的大门褪了色,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打扫了。院子里倒是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能看出来,很多东西都旧了、破了,没有换新的。

      一个老仆人领着她们穿过前院,经过花园的时候,林栖看到花园里的花都谢了,池塘里的水也干了,只剩下一池淤泥和枯叶。

      “小姐,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碧桃小声说。

      林栖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评估着林家的家底——从这些细节来看,情况比周叔说的还要严重。

      林怀安住在后院东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倒是长得不错,枝繁叶茂,金黄色的桂花挂满枝头,香气扑鼻。

      林栖走进去的时候,林怀安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他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微微佝偻着,眼神浑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

      “爹。”林栖叫了一声。

      林怀安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栖儿……你回来了……”他站起来,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林栖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你瘦了……在王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吃饱饭?”

      林栖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这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男人的全部——他的懦弱、他的无奈、他对女儿的那一点点笨拙的爱。

      “我过得很好,爹。”她说,“您别担心。”

      “好就好,好就好……”林怀安抹了抹眼睛,“走,进屋说。外面冷。”

      他拉着林栖进了屋,让仆人上茶。茶是去年的陈茶,有一股霉味,林栖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了。

      “爹,弟弟呢?”

      “昭儿啊,在私塾读书呢。”林怀安说,“你大伯说,昭儿读书有天赋,让他好好读,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林栖心里冷笑。大伯会让林昭好好读书?怕不是想用读书的名义,把林昭拴在私塾里,省得他回来分家产。

      “爹,弟弟的束脩是谁出的?”

      “是你大伯出的啊。”林怀安说,“你大伯说了,林家子弟读书,都由公中出钱。”

      “那弟弟在私塾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

      林怀安的表情变得有些躲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大伯说,昭儿在私塾里挺好的……”

      “爹,您去过私塾看弟弟吗?”

      林怀安沉默了。

      林栖叹了口气。她知道答案——没有。林怀安被大哥压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大哥说了算”的模式。大哥说好,那就是好。大哥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亲眼看看儿子过得到底怎么样。

      “爹,等弟弟放学了,我去接他。”林栖说,“我想看看他。”

      “好,好。”林怀安连忙点头,“你去看他,他一定很高兴。他老是念叨你,说想姐姐……”

      林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淡淡的银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林怀安可怜吗?可怜。被大哥欺压了一辈子,老婆死了不敢再娶,女儿被推出去替嫁也不敢吭声。但他的可怜,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懦弱造成的。

      如果他当初硬气一点,不让大哥把女儿推出去,林栖就不会嫁到王府,原主就不会死在花轿上。

      林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她不是来审判父亲的,她是来解决问题的。

      “爹,”她说,“如果有一天,大伯不在了,您愿意接手林家的生意吗?”

      林怀安愣住了:“你大伯……不在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

      林怀安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行。我不会做生意。一直都是你大伯在管……”

      “如果有人帮您呢?”

      “谁?”

      “我。”林栖说。

      林怀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惊讶和不解:“你?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林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姑娘家就不能做生意?爹,我在王府这一个月,做了一件事——我做出了比林家最好的墨还要好的墨,在文宝斋卖,上架三天就卖了一半。”

      林怀安的眼睛瞪大了:“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栖从袖中掏出一块甲等墨,递给林怀安,“您看看。”

      林怀安接过墨锭,手在发抖。他把墨锭凑到眼前,仔细地看——色泽、质地、香气,每一处都比林家的墨好。

      “这……这真的是你做的?”

      “是我和周叔一起做的。”林栖说,“周叔您认识,以前在宫里制墨的。”

      林怀安沉默了。他拿着那块墨锭,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墨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栖儿,”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比你爹强。”

      林栖没有说话。

      “你大伯说你是丫头片子,不中用。可你看看,你做的墨,比林家所有人的都好。”林怀安的声音在发抖,“是爹没用,护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爹,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林栖说,“我现在需要您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大伯。他最近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借了谁的钱——这些事,您帮我打听清楚。”

      林怀安犹豫了:“你大伯他……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林栖说,“您只需要留心观察,不用做什么。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林怀安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爹帮你。”

      ---

      从林怀安的院子出来,林栖在花园里遇到了一个人。

      二伯林怀明。

      他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站在干涸的池塘边发呆。看到林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栖丫头,回来了?”

      “二伯好。”

      “好,好。”林怀明点点头,“回来看看你爹?”

      “嗯。”

      “你爹不容易啊。”林怀明叹了口气,“你娘走得早,他又是个老实人,这些年没少受你大伯的气……”

      林栖看着他,忽然问:“二伯,您不管家里的事吗?”

      林怀明苦笑:“我?我一个读书人,管什么?你大伯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可是林家是大家的林家,不是大伯一个人的。”

      林怀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栖丫头,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这个家,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家了。你大伯把家底都快败光了,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说又说不过,争又争不赢,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您就不管了?”

      “管不了。”林怀明摇摇头,“我只求能有个地方读书写字,其他的,随他去吧。”

      林栖看着他,心里有些失望。林怀明不是坏人,但他是一个放弃了的人。他对林家的现状不满,但他不愿意去改变,只愿意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假装一切都还好。

      “二伯,”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站出来改变这一切,您会帮她吗?”

      林怀明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

      “你?”

      林栖没有回答。

      林怀明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栖丫头,你比你爹强。但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大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还有你大伯母、林楚楚……她们都会恨你。”

      “我知道。”

      林怀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跟你娘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栖愣了一下。原主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关于母亲的印象。

      “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你娘啊,”林怀明的目光变得悠远,“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是江南丝绸商家的女儿,嫁给你爹的时候,带了不少嫁妆。你大伯那时候正缺钱,看上了你娘的嫁妆,想借来做生意。你娘不肯,说那是她女儿的嫁妆,谁也不能动。”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你娘病了,病得很重。你大伯趁她病的时候,把那些嫁妆拿走了。你娘气得病上加病,没过多久就走了。”

      林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原来如此。

      原来原主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气死的。被大伯的贪婪气死的。

      “二伯,”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火在烧,“那些嫁妆,还在吗?”

      “早没了。”林怀明摇头,“你大伯拿去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

      林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谢谢二伯告诉我这些。”

      “你……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林栖说。

      她转身走了。

      林怀明站在干涸的池塘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久久没有动。

      “像,太像了。”他低声说,“跟她娘一模一样。”

      ---

      傍晚的时候,林栖去私塾接林昭。

      私塾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口挂着“崇文私塾”的匾额。林栖到的时候,正好放学,一群孩子从里面涌出来,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

      林栖站在门口,在一群孩子中找林昭。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一个瘦小的男孩,十二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低着头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衣服上有好几个补丁,鞋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

      几个比他大的孩子从后面追上来,故意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但没有吭声,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林昭,你姐姐是不是嫁给了那个病王爷?”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大声说,“听说那个王爷快死了,你姐姐要当寡妇了!”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

      林昭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听说你姐姐是被逼着嫁过去的,是不是?你爹收了人家的钱,把女儿卖了!”

      “才不是!”林昭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姐姐不是被卖的!”

      “就是!就是!”孩子们起哄,“林昭的姐姐是被卖的!林昭的爹是个窝囊废!”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握紧拳头,想打人,但又不敢。他太小了,太瘦了,打不过任何一个。

      “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孩子们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头上插着一根木簪,面容清秀,目光冷峻。

      “你是谁?”胖男孩问。

      “我就是林昭的姐姐。”林栖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孩子们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虽然欺负林昭,但面对一个成年人,尤其是林昭的家人,他们还是害怕的。

      “我们……我们什么都没说……”胖男孩缩了缩脖子。

      “是吗?”林栖走到林昭身边,蹲下来,帮他擦了擦眼泪,“昭儿,他们说了什么?”

      林昭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你姐姐是被卖的。”林栖替他说了,“还说你爹是窝囊废。对不对?”

      林昭点了点头。

      林栖站起来,看着那群孩子。

      “我告诉你们几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我不是被卖的。我是明媒正娶嫁到靖安王府的,有婚书为证。第二,我爹不是窝囊废。他只是善良,不愿意跟人争。善良不是窝囊。第三,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们欺负林昭,我会去找你们的父母,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孩子的。”

      孩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听到了吗?”

      “听到了!”孩子们齐声说,然后一哄而散。

      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昭抬起头,看着姐姐,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姐,你好厉害。”他说。

      林栖笑了。她蹲下来,帮他把书箱背好,又帮他整了整衣领。

      “昭儿,以后有人欺负你,不要忍。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喊人。不要一个人扛着,知道吗?”

      “知道了。”林昭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可是……可是大伯说,在外面要忍,不能给家里惹麻烦……”

      “大伯说的不对。”林栖说,“该忍的时候忍,不该忍的时候,一步都不能退。”

      林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崇拜。

      “姐,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哭,现在你不哭了。”林昭想了想,“以前你说话很小声,现在你说话很大声。以前你总是低着头,现在你抬着头。”

      林栖笑了:“是吗?”

      “嗯。”林昭用力点头,“姐,我喜欢现在的你。”

      林栖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回家。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碧桃做的红烧肉。”

      林昭的眼睛亮了:“太好了!”

      他拉着林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夕阳照在他瘦小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栖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暗暗发誓:这个弟弟,她一定要保护好。

      ---

      回到栖云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碧桃做好了饭,周叔也来了,三个人加林昭,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吃饭。

      林昭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两碗米饭,又吃了半盘子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姐,你这里真好。”他含含糊糊地说,“比家里好多了。”

      “那以后常来。”林栖给他夹了一块肉,“周末不用上课的时候,就来这里住。”

      “真的吗?”

      “真的。”

      林昭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吃完饭,碧桃带林昭去洗漱。周叔坐在院子里,抽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看着天上的月亮。

      “林姑娘,”他说,“你今天回林家,感觉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还糟。”林栖说,“我大伯把家底都快败光了,我爹被压了一辈子抬不起头,我二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事。林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栖说,“等我大伯自己撑不住。”

      “他要是一直撑着呢?”

      “他撑不住的。”林栖说,“高利贷的利息每天都在滚,他的窟窿只会越来越大。等他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我出手的时候。”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就不怕他把林家卖给外人?”

      “他不会。”林栖说,“林家是他的一切。他可以卖女儿,卖兄弟,但他不会卖林家。因为林家没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周叔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张石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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