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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足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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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破局求生
第五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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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庄子被林栖命名为“栖云坊”。
名字是她自己取的,取“栖云”二字,既合了她的名字,也合了她在王府的居所。碧桃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周叔觉得无所谓,萧衍珩听说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倒是不客气。”
林栖没理他。
庄子收拾了整整五天。
第一天,林栖带着碧桃和周叔,把庄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灰尘积了半寸厚,蜘蛛网从房梁垂到地面,角落里还有老鼠窝。碧桃被老鼠吓得尖叫,林栖面不改色地用扫帚把老鼠赶走,然后继续打扫。
第二天,周叔开始改造工坊。他垒了两个灶台,一个用来熬胶,一个用来炼烟。又搭了几排架子,用来晾墨。林栖在旁边看着,不时提出一些改进意见——灶台的通风口应该开在哪里,架子的高度应该是多少,晾墨的房间应该怎么保持恒温恒湿。周叔一开始不以为然,听她解释完之后,默默按照她说的改了。
第三天,原料从王府搬了过来。松烟、牛皮胶、猪油、冰片、麝香……大大小小的坛子罐子摆了半个房间。林栖亲自分类、贴标签、登记造册。碧桃在旁边帮忙,一边写一边嘀咕:“小姐,您这是开铺子还是开药铺啊?”
“都是。”林栖说,“制墨本来就是一门化学。”
碧桃不懂什么是化学,但她觉得小姐说的都是对的。
第四天,第一批墨的最后三十块完成。林栖亲自检验,每一块都要过她的手——看色泽、闻气味、摸质地、试书写。甲等墨必须漆黑如缎、香气淡雅、书写流畅;乙等墨可以略逊一筹,但不能有明显的瑕疵;丙等墨可以粗糙一些,但必须保证基本的书写功能。
最后,甲等墨三十块,合格二十八块;乙等墨四十块,合格三十八块;丙等墨三十块,全部合格。
两块甲等墨被淘汰,原因是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周叔心疼得直抽抽:“这点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拿去卖,谁能发现?”
“我能发现。”林栖说,“而且,如果我发现了却不处理,下次就会有更多有裂纹的墨。标准一旦降低,就再也提不上来了。”
周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做了四十年墨,从来没见过哪个东家因为一道细小的裂纹就淘汰成品。但他不得不承认,林栖说得对。
标准一旦降低,就再也提不上来了。
“这两块墨给我。”周叔说,“我带回去自己用。”
“不行。”林栖说,“我说了,不合格品不能流出这个工坊。你要用,可以,但不能用‘林栖制墨’的名义。”
周叔瞪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妥协了。
第五天,林栖带着二十八块甲等墨、三十八块乙等墨、三十块丙等墨,一共九十六块墨,亲自送到了文宝斋。
赵掌柜一块一块地检查,越检查越惊讶。
“这批墨,比上次的样品还好。”他拿起一块甲等墨,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这个成色,这个质地……林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标准化。”林栖说,“每一道工序都有明确的标准,每一块墨都要经过检验。不合格的,不出厂。”
“出厂?”赵掌柜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不出货的意思。”林栖说。
赵掌柜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让伙计把墨收好,然后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钱袋,推到林栖面前。
“这是尾款,一共六两九钱银子。你数数。”
林栖没有数。她打开钱袋看了一眼,然后收好。
“不用数。赵掌柜做生意,我放心。”
赵掌柜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会算账。”林栖说,“赵掌柜的信誉,值这六两九钱银子。”
赵掌柜看着她,忽然说:“林姑娘,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无数人。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哪样?”
“明明是个小姑娘,说话做事却像个老生意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敢做。”赵掌柜顿了顿,“你就不怕赔钱?”
“怕。”林栖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赵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台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推到林栖面前。
是一份合同。
“这是下一批的订单。”赵掌柜说,“甲等墨五十块,乙等墨八十块,丙等墨五十块。订金十两。”
林栖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和上一份一样,五五分成,质量标准不变。
“赵掌柜,这批墨卖得怎么样?”她问。
赵掌柜笑了:“很好。你那批墨,上架三天就卖了一半。有个翰林院的编修买了一块甲等墨,回去试了之后,第二天又来了,一口气买了十块,说要送给同僚。”
林栖心里暗暗高兴,面上不动声色:“那就好。”
“不过,”赵掌柜话锋一转,“有人开始打听这批墨的来历了。”
“谁?”
“几家同行。”赵掌柜说,“还有……林家的人。”
林栖的心沉了一下。
林家。
她早就知道,林家迟早会注意到她。原主被家族抛弃,嫁到王府,本应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但现在,她做的墨在文宝斋卖得风生水起,林家不可能不知道。
“赵掌柜,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从一个可靠的工匠那里收的货。不要提我的名字。”
赵掌柜点头:“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不宜声张。”
林栖站起来,告辞离开。
走出文宝斋的时候,碧桃在后面小声问:“小姐,林家要是来找麻烦怎么办?”
“来了再说。”林栖说,“现在想太多也没用。”
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碧桃,我们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奖励。”林栖从钱袋里拿出五钱银子,递给碧桃,“去买两斤肉、一条鱼、一壶酒。今天我们庆祝一下。”
碧桃的眼睛亮了:“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赚到了第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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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栖云坊里难得地热闹起来。
碧桃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汤。周叔带来了一壶自己酿的米酒,说是用王府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枣子酿的,存了三年了。
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月光吃饭。
“小姐,您尝尝这个红烧肉。”碧桃夹了一块肉放到林栖碗里,“奴婢特意多放了糖,您上次说喜欢甜口的。”
林栖尝了一口,肉质酥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碧桃,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碧桃的脸红了:“都是小姐教得好。以前奴婢连饭都不会做,是小姐教奴婢怎么切菜、怎么掌握火候……”
“我只是说了几句,是你自己肯学。”
周叔在旁边喝着米酒,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你这丫头,教人倒是有一套。”
林栖笑了笑:“不是教人有一套,是知道怎么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碧桃细心、肯学、不怕吃苦,适合做管理。周叔你技术好、经验丰富、有匠人心,适合做技术。我只做一件事——把你们的能力发挥到最大。”
周叔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林姑娘,”他忽然改了称呼,“老头子这辈子跟过不少东家,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跟着你干,有奔头。”
林栖看着他,认真地说:“周叔,不是我让你有奔头,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平台。”
周叔摇了摇头:“不一样的。以前那些东家,只看结果,不管过程。你不一样,你懂技术,你懂我们在做什么。你不只看结果,你也看过程——你会告诉我哪里做得好,哪里可以改进。你让我觉得,我做了一辈子的事,是有意义的。”
林栖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那个世界里,她也是一个“匠人”——一个材料学的研究者。她也曾无数次希望,有人能理解她在做什么,有人能告诉她,她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周叔,”她说,“你做的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墨之一。不是因为我给了你配方,是因为你有四十年的手艺。配方可以复制,手艺不能。你才是栖云坊最宝贵的人。”
周叔的眼眶红了。
他端起酒碗,一口干了,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墨晾得怎么样了。”就转身走了。
碧桃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小姐,周叔是不是哭了?”
“嗯。”林栖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碧桃点点头,不再说话。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张石桌上,照在三个人的碗筷上。
林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米酒很淡,带着枣子的甜味,和一点点酸。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月亮,和那个世界的月亮,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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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她披上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碧桃,小丫头的脸色很不好。
“小姐,出事了。”
“什么事?”
“林家的人来了。”
林栖的心沉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来了谁?”
“大老爷。”碧桃说,“还有林楚楚。”
林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变得冷静而锐利。
“让他们等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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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梳好,插上那根木簪。她照了照铜镜,确定自己看起来精神利落,然后走出房间。
大伯林怀远和堂妹林楚楚,正在庄子的院子里站着。
林怀远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的脸圆圆的,看着很和善,但眼神精明得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林楚楚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粉色衣裙,头上戴着金步摇,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看到林栖出来,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栖丫头。”林怀远笑着开口,声音洪亮,“大伯来看你了。”
林栖走到他们面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大伯好。”
“好,好。”林怀远上下打量着她,“你瘦了。在王府过得不好?”
“还行。”
“还行?”林怀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栖丫头,你要是过得不舒服,就跟大伯说。大伯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给你撑腰还是可以的。”
林栖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大伯关心。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林怀远点点头,目光开始在院子里扫视。他看到了那些坛坛罐罐,看到了工坊里晾着的墨锭,看到了周叔正在忙碌的身影。
“听说,”他慢慢地说,“你在做墨?”
林栖没有回答。
“还在文宝斋卖?”林怀远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栖丫头,你知不知道,文宝斋是我们林家的竞争对手?”
“知道。”林栖说。
“知道你还跟他们合作?”
“因为林家的墨,卖不出去。”林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怀远的脸色变了。林楚楚的笑容也僵住了。
“你说什么?”林怀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林家的墨,卖不出去。”林栖重复了一遍,“大伯,你应该比我清楚。林家现在的生意是什么状况——市场份额年年下滑,客户流失严重,利润越来越薄。再过几年,林家墨庄还能不能开下去,都是个问题。”
林怀远的脸涨得通红:“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生意?”
“我不懂林家的生意,但我懂我自己的生意。”林栖说,“我的墨,在文宝斋上架三天就卖了一半。甲等墨一百二十文一块,供不应求。林家的墨呢?最好的墨才卖八十文,还卖不动。”
“你!”林怀远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楚楚在旁边帮腔:“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跟大伯说话?大伯是关心你才来看你的,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说这些难听的话……”
“关心?”林栖看着林楚楚,“他关心的是我,还是我的配方?”
林楚楚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怀远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确实不是关心林栖,而是想弄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做出那种好墨的。
如果能把配方弄到手,林家的墨庄就有救了。
“栖丫头,”林怀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大伯知道你心里有气。之前让你替楚楚嫁到王府,是委屈了你。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现在有了好本事,应该想着帮衬帮衬家里,而不是便宜了外人。”
“外人?”林栖说,“大伯,当初把我推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家里人’?克扣我嫁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家里人’?把我扔到一个快死的王爷身边,不闻不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家里人’?”
林怀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现在看到我能赚钱了,就来找我了?”林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怀远心上,“大伯,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你!”林怀远终于怒了,“林栖,你别忘了,你是林家的人!你的本事是林家给的!没有林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的本事,不是林家给的。”林栖说,“是我自己学的。林家给了我什么?一个懦弱的父亲,一个被欺负的弟弟,一顶把我推进火坑的花轿?”
林怀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栖,说不出话来。
林楚楚在旁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爹,别生气,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给我闭嘴!”林怀远甩开她的手,瞪着林栖,“林栖,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把配方交出来,就别怪大伯不念亲情!”
“不念亲情?”林栖笑了,“大伯,我们之间,有过亲情吗?”
林怀远的脸色铁青。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你翅膀硬了,是吧?你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就走。林楚楚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栖一眼,目光里带着恨意和嫉妒。
“姐姐,”她低声说,“你会后悔的。”
林栖没有说话。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碧桃从屋里跑出来,眼圈红红的:“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林栖说,“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是大老爷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栖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碧桃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应对林家的策略:
一、技术保密
·配方核心数据只有我知道
·关键工序由周叔亲自操作
·原料采购分散进行,不让人摸清来源
二、法律准备
·保留所有合同、账目、往来文书
·如果林家来硬的,就用法律手段反击
三、寻找靠山
·继续巩固与萧衍珩的关系
·寻找其他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碧桃看着这些,小声问:“小姐,您觉得林家会怎么做?”
林栖想了想:“他们会先礼后兵。今天是‘礼’,想用亲情打动我。不成,接下来就是‘兵’了。”
“什么兵?”
“可能是散布谣言,说我的墨有问题。可能是找官府的人来找茬。也可能是……”林栖顿了顿,“更狠的手段。”
碧桃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栖说,“我们有技术,有产品,有市场。只要这些东西在我们手里,林家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她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深邃。
“碧桃,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保护你的,不是亲情,不是关系,是你手里的东西。你有别人想要的东西,你就有了谈判的筹码。你有了筹码,你就有了安全。”
碧桃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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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栖去了一趟王府。
她不是去找萧衍珩的,而是去找周叔的。
周叔住在王府后院最角落的那间小房子里。林栖去的时候,他正在灯下打磨一块墨锭。
“周叔,今天林家来人了。”
周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磨:“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碧桃那丫头跑来找我,说有人来找麻烦。”周叔放下墨锭,看着林栖,“你打算怎么办?”
“加强保密。”林栖说,“配方核心数据,只有我和你知道。关键工序,你亲自操作。原料采购,分散进行,不让人摸清来源。”
周叔点点头:“行。”
“还有一件事。”林栖说,“周叔,你以前在宫里做过,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林家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周叔看了她一眼:“你是想查林家的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林栖说,“我需要知道,林家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老头子帮你打听。”
“谢谢周叔。”
“谢什么。”周叔低下头,继续打磨那块墨锭,“你是我的东家,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林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周叔忽然叫住了她。
“林姑娘。”
“嗯?”
“你今天对林家说的那些话……很痛快。”周叔说,声音有些沙哑,“老头子这辈子,也被人欺负过,也被人利用过。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敢跟欺负自己的人翻脸。”
林栖看着他,认真地说:“周叔,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两步。你忍一次,他就会欺负你第二次。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步不退。”
周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林姑娘,老头子跟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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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栖回到栖云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推开门,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碧桃放的,上面写着“小姐亲启”。
林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小心林家。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萧”
林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萧衍珩。
他又在暗中观察她。
而且,他在提醒她。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林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荒芜的院子里,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萧衍珩,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草叶沙沙作响。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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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