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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夜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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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破局求生
第四章:暗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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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签下后的第三天,赵掌柜派人送来了第一笔订金——五十两银子。
当碧桃把那锭白花花的银子捧到林栖面前时,小丫头的手都在发抖。五十两,对于一个月例银子都被克扣的栖云院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小姐!小姐!五十两!整整五十两!”碧桃的声音都在发颤,“赵掌柜说这是订金,等第一批墨交货了,再付剩下的!”
林栖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五十两,大约三斤多重,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银灰色笔记本电脑。
五十两银子,按照这个时代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人民币两万到三万元。不多,但足够她做很多事情了。
“碧桃,拿纸笔来。”
碧桃立刻铺好纸,研好墨。林栖提笔写了一张清单:
第一批原料采购(预算三十两):
·松烟:二十斤,每斤二百文,共四两
·牛皮胶:十斤,每斤一百文,共一两
·猪油:五十斤,每斤三十文,共一两五钱
·冰片:二两,每两五百文,共一两
·麝香:一钱,每钱三百文,共三钱
·其他辅料(灯草灰、珍珠粉等):预算二两
·工具(新锅、石磨、模具等):预算五两
·备用金:十五两
合计:三十两
她把清单递给碧桃:“明天拿着这个,去找周叔,让他帮忙采购。他懂行,知道哪家的原料好。”
“小姐,咱们不自己去吗?”
“上次被人跟踪的事,你还记得吗?”林栖说,“这几天先低调点,让周叔出面。他是老人了,在王府待得久,不惹眼。”
碧桃恍然大悟:“小姐真聪明!”
“不是聪明,是谨慎。”林栖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三十两交给碧桃,一份二十两收起来,“这二十两是备用金,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奴婢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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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碧桃就去找了周叔。
周叔看到那三十两银子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他做了一辈子墨,从来没见过哪个东家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买原料。更没见过哪个东家——还是个女人——能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你小姐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问碧桃。
“是我们小姐啊。”碧桃理所当然地说。
周叔无语。他拿着清单,去城南的铺子采购。一个时辰后,大包小包的原料就搬进了栖云院。
林栖亲自验收。她一样一样地检查——松烟的颜色和细度,牛皮胶的黏度和透明度,猪油的纯净度,冰片的香气和结晶形态。周叔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姑娘的眼睛比他这个做了几十年墨的老工匠还毒。
“周叔,从明天开始,我们正式量产。”林栖把原料归好类,“第一批订单是一百块墨——甲等三十块,乙等四十块,丙等三十块。有没有问题?”
周叔算了算:“原料够,人手不够。”
“人手的事我来解决。”林栖说,“你只管技术。”
周叔点头,没有多问。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的王妃,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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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林栖把自己关在栖云院里,没日没夜地干活。
她把制墨的工艺流程拆解成八个步骤,每个步骤都写了详细的操作说明——原料配比、温度控制、时间节点、检验标准。周叔看了那份操作说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做了四十年墨,”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死板的做法。”
“这不是死板,是标准化。”林栖说,“标准化才能保证品质稳定,品质稳定才能建立品牌,建立品牌才能溢价。”
周叔听不懂“品牌”和“溢价”,但他听懂了“品质稳定”。他按照林栖的说明操作了一遍,果然,出来的墨锭比他自己凭经验做的还要好。
“这……这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墨锭,“我做了四十年,还不如你一张纸?”
“不是不如,是方法不同。”林栖说,“你的经验是宝贵的,但经验只能属于你一个人。标准化之后,任何人都能做出和你一样好的墨。”
周叔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姑娘要做的,不是一块好墨,而是一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一个“体系”。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做出好墨的体系。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做的是……”林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改变规则。”
周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狠劲,而是一种……笃定。
一种“我一定能做到”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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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的夜里,林栖在院子里整理账目。
第一批墨已经做完了大半,甲等墨二十块,乙等墨三十块,丙等墨二十块。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五天就能全部完成。
她在纸上算了一笔账:
第一批订单总收入:甲等三十块×一百二十文=三千六百文,乙等四十块×六十文=两千四百文,丙等三十块×三十文=九百文。合计六千九百文,约六两九钱银子。
原料成本:三十两银子(约三万文)。
林栖看着这个数字,皱起了眉头。
不对。
按照她的成本核算,原料成本应该是——
她重新算了一遍。甲等墨原料成本二十文,乙等十二文,丙等八文。一百块墨的总原料成本应该是:三十块×二十文=六百文,四十块×十二文=四百八十文,三十块×八文=二百四十文。合计一千三百二十文,约一两三钱银子。
她买了三十两银子的原料,但第一批订单只需要一两三钱银子的原料。
剩下的原料,够做至少两千块墨。
林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犯了一个低级错误——采购的时候没有按照订单量来,而是按照“有多少钱买多少货”的思路来。这是穷人思维,不是生意人思维。
但换个角度想,这也不是坏事。原料在手,心里不慌。接下来只需要把墨做出来、卖出去,现金流就会转起来。
她正在纸上重新做预算,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林栖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喊人。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还有——呼吸声。
很轻,很近,就在窗外。
林栖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外面冷。”
沉默了三秒。
然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萧衍珩翻窗进来,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病秧子”。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头发散着,脸上还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但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猜的。”林栖说,“这个院子里,除了碧桃和周叔,只有你会半夜来。”
萧衍珩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桌上的账本和墨锭,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在做墨?”他拿起一块墨锭,在手里转了转,“周叔帮你做的?”
“合作。”林栖纠正他,“他出技术,我出配方和市场。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萧衍珩笑了,“你跟一个老工匠谈分成?”
“在商言商。”林栖说,“他值这个价。”
萧衍珩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
“你知道吗,”他慢慢地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王府里还有活人的人。”
林栖没有接话。她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萧衍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这水……”
“不好喝,我知道。”林栖说,“王府的井水有铁锈味。将就一下吧。”
萧衍珩放下杯子,看着她桌上密密麻麻的账本和计划书。
“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栖沉默了一瞬。她该怎么说?说我前世是个材料学博士,在大厂当项目经理,加班加到猝死?
“读书人。”她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读了很多书。”
“什么书?”
“你不认识的书。”
萧衍珩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了一些,不再那么空洞。
“林栖,”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王府?”
“离开这个牢笼。”
林栖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想过。”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离开,我什么都带不走。”林栖说,“等我有足够的资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资本?”萧衍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说的是钱?”
“不只是钱。”林栖说,“是人脉、资源、技术、品牌……所有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萧衍珩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忽然觉得,她和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这99次轮回中,他见过无数人——英雄、枭雄、奸雄、狗熊。有的野心勃勃,有的贪生怕死,有的蝇营狗苟。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栖这样——清醒、理性、目标明确,而且……不依附任何人。
“你需要什么?”他忽然问。
“什么?”
“你需要什么,才能更快地积累你说的那些‘资本’?”
林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无聊。”萧衍珩说,“无聊到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林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扩大生产规模。”
“栖云院不够大?”
“不够。”林栖说,“我需要一个院子,能做工坊,能囤原料,能住人。最好离王府不远,但也不要太近。”
萧衍珩想了想:“城外有个庄子,是我的私产,一直空着。你想用的话,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看。”
“租金多少?”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付我租金?”
“当然。”林栖说,“亲兄弟明算账。你提供场地,我付租金,公平交易。”
萧衍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逻辑,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行。”他说,“一个月二两银子。”
“太贵了。”林栖说,“城外庄子,一个月一两。”
“一两五。”
“成交。”林栖伸出手。
萧衍珩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做什么?”
“握手。表示合作达成。”
萧衍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有意思。”他第四次说出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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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珩走后,林栖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月光如水,照在荒芜的院子里。墙角的蓖麻又长高了一些,歪脖子枣树上,几个干瘪的枣子在风中摇晃。
她想起萧衍珩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王府里还有活人的人。”
这句话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不是那种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孤独,而是一种——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对一切都失去了期待的孤独。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林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草叶沙沙作响。
林栖摇摇头,把这些问题暂时搁置。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下一步:去城外的庄子看看,扩大生产规模。
写完,她又加了一行:
再下一步:继续打听萧衍珩的底细。这个人,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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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碧桃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林栖已经起床了,正在院子里锻炼身体。
“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碧桃看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伸胳膊一会儿踢腿,觉得莫名其妙。
“锻炼。”林栖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碧桃不懂什么是“革命”,但觉得小姐说得有道理。
“小姐,今天有什么吩咐?”
“吃完饭,去找周叔,让他把手上的活先停一停。”林栖擦了擦汗,“今天我们去城外看个庄子。”
“庄子?什么庄子?”
“王爷借给我们的。”林栖说,“以后在那里建工坊,扩大生产。”
碧桃的眼睛瞪大了:“王爷借的?小姐,您什么时候跟王爷……”
“昨晚他来找我的。”林栖轻描淡写地说。
碧桃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小姐!王爷半夜来找您?!这、这……”
“翻窗进来的。”林栖说。
碧桃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小姐!这怎么行!王爷他……他……”
“他怎么了?”林栖看着她,“他只是来谈生意。你想哪里去了?”
碧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栖笑了:“别胡思乱想了。去叫周叔,我们吃完早饭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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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庄子在王府东南方向,坐马车大约半个时辰。
庄子不大,占地约两三亩,有五六间房子,一个院子,一口井。院墙是用石头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但主体结构还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屋里到处都是灰尘,但收拾收拾就能用。
林栖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心里暗暗满意。位置偏僻,不会有人打扰;离城不远,运输原料和成品都方便;有井有灶,生活生产都能兼顾。
“周叔,你觉得怎么样?”
周叔也在看。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又看了看房子的朝向和结构。
“好。”他难得地说了个好字,“比王府那个破屋子强多了。”
“那就定这里了。”林栖说,“接下来几天,我们先把这里收拾出来。周叔,你负责改造工坊——垒灶、搭架子、安石磨。我和碧桃负责打扫卫生、整理房间。”
“行。”周叔点头,“原料什么时候搬过来?”
“明天。”林栖说,“王府那边,我会跟刘妈妈说一声。不管她同不同意,我们都要搬。”
“那个老虔婆……”周叔难得地骂了一句,“你小心点,她是太后的人。”
“我知道。”林栖说,“但她是太后的人,不是我的上司。我做什么,不需要她批准。”
周叔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丫头,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林栖说,“是没有退路。”
周叔沉默了。
他知道“没有退路”是什么意思。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嫁到一个不受宠的王府,没有任何靠山,没有任何资源。她唯一的出路,就是靠自己。
“行。”他说,“老头子陪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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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栖和碧桃从侧门进去,经过后院的时候,又遇到了刘妈妈。
这次刘妈妈没有笑。她站在院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阴沉。
“王妃娘娘,奴婢听说您要搬去城外的庄子?”
消息传得真快。林栖心里想,面上不动声色:“是的。”
“这恐怕不妥。”刘妈妈说,“王妃娘娘是王府的人,住在王府是天经地义的事。搬到城外去,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
“外人会说,靖安王府容不下一个王妃。”
“外人怎么说,是外人的事。”林栖说,“我搬去城外,是为了方便做事。王府里人多眼杂,不方便。”
“做什么事?”刘妈妈的目光变得锐利,“王妃娘娘要做什么事,需要在王府外面做?”
林栖看着她,忽然笑了:“刘妈妈,您是在审问我吗?”
刘妈妈的表情僵了一下。
“奴婢不敢。”她低下头,但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敢”的意思,“奴婢只是替王爷操心。”
“王爷已经同意了。”林栖说,“刘妈妈如果有意见,可以去找王爷说。”
刘妈妈的脸色变了。她显然没想到,萧衍珩会掺和进来。
“王爷……同意了?”
“昨晚他亲自来找我说的。”林栖说,“刘妈妈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他。”
刘妈妈沉默了。她知道萧衍珩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王爷,是这王府的主人。她一个管事,就算背后有太后撑腰,也不能明着跟王爷对着干。
“既然王爷同意了,那奴婢无话可说。”她退后一步,让开了路,“王妃娘娘慢走。”
林栖点点头,带着碧桃走了。
走出去很远,碧桃才敢出声:“小姐,您刚才好厉害!刘妈妈的脸都绿了!”
“不是厉害,是借势。”林栖说,“在王府里,唯一比我地位高的人就是王爷。只要他站在我这边,刘妈妈就不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王爷他……他真的会一直站在小姐这边吗?”
林栖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萧衍珩会不会一直站在她这边。她甚至不确定萧衍珩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但他昨晚主动来找她,借给她庄子,这件事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他愿意跟她合作。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单打独斗。她需要盟友,哪怕这个盟友看起来不太靠谱。
“碧桃,”她说,“记住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碧桃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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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栖一个人在房间里整理账目。
第一批墨的进度:甲等二十五块,乙等三十五块,丙等二十五块。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全部完成。
她在纸上算了一笔新账:
第一批墨交货后,总收入六两九钱银子。扣除原料成本(按实际消耗算)约一两三钱,净利润五两六钱。
五两六钱。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她把数字写在纸上,看着它,嘴角微微弯起。
五两六钱。这是她穿越以来赚到的第一笔钱。
不多,但这是她的。
不是林家的,不是王府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林栖,用脑子赚来的。
她把账本合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想起了萧衍珩说的那句话:
“你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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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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