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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浮生 其二   清脆的 ...

  •   清脆的呼喊声穿透了圣医药谷的寂静,一路撞进何善济那间藏在竹林深处的小院。

      喊话的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头顶别着一朵艳红的赤色绒花,衬得那张圆脸蛋愈发娇憨。

      他叫长乐,是谷主捡回来的孩子,谷主把他交给了山里多年无子的夫妻照料,待他视如己出。

      长乐自小黏着何善济,一口一个少主哥哥喊得亲热。此刻他甩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跑到院中,小手一把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暗无天日,仅靠头顶一方狭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光。

      何善济正窝在房间最里侧的案前,背对着房门,穿着一件墨绿色麻衣,袖口卷到小臂。

      可他全然没听见长乐的呼喊,只顾着专心致志地摆弄桌上的东西。

      案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陶的、瓷的、竹的,形状各异,有的贴着泛黄的标签,有的则空空如也,瓶口残留着干涸的药渍或奇异的粉末。

      这些罐子中间,赫然摆着一个小巧的木头人,不过巴掌大小,雕工算不上精细,却眉眼清晰。

      只是那木头刻成的脸上,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神色,眉头紧蹙,嘴角下撇,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嘘!你快过来看看。”

      何善济头也没回,神秘兮兮地叫住长乐。

      长乐不明所以,好奇地踮着脚尖走过去,小脑袋凑到案前,目光立刻被那个古怪的木头人吸引。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木头人,歪着头看向何善济:“看什么?这个小木头人怎么了?长得好丑呀,还一脸难受的样子。”

      何善济没理会他的吐槽,依旧盯着桌上的罐子,发出一声嗯,然后绕到长乐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桌面右侧:“把你右手边第一个罐子打开。”

      长乐眨了眨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黑陶罐子,罐口用一块厚布封着,还用麻绳紧紧捆了几圈,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那个?”

      他犹豫着伸出手,手刚碰到罐身,就被何善济催了一句:“快点。”

      小男孩心里虽有几分打鼓,却还是听话地解开了麻绳,掀开了那块厚布。

      就在布块落地的瞬间,一只通体乌黑、足有巴掌大的蜘蛛突然从罐子里爬了出来,八条腿上布满了绒毛,腹部圆滚滚的,泛着诡异的油光,一看就绝非寻常之物。

      “啊啊啊!”

      长乐吓得魂飞魄散,往后一缩,屁-股墩儿摔在地上,小脸煞白,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我不碰!少主哥哥你来!太吓人了!”

      而何善济,在长乐掀开布盖的第一刻,就已经像泥鳅似的闪到了对面的墙壁边,紧紧贴着,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还故意摇了摇头:“我不行,我最怕这玩意儿了。你是小孩子,不记事,吓一吓就忘了,不打紧的。”

      长乐一边捂着眼睛,一边颤-抖着伸出手,把罐盖重新盖了回去,脸色难看地瞪着何善济:“那你也怕,为什么要搞这个虫子过来?吓死人了!”

      何善济依旧背着手站在对面,嘴角的笑意收了收,正经地掰着手指一条条解释:“第一,这不是普通的虫子,是吸了魔气被感染的毒蜘蛛,所以体型才会这么异常巨大。第二,这也不是我想做的,你也知道,我向来不接和这些虫有关的生意,但毕竟受制于人,我要是不干,师父要是把我偷偷下山的事告诉我爹娘,我岂不是死定了?”

      他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拍了拍胸脯:“第三,其实这也是培育你成长的一个重要机会。你看这个木头人,我已经用魔气感染过它了。以毒攻毒的法子我都给你想好了,咱们放手一搏,哥哥在旁边看着你,保证没事。”

      长乐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欲哭无泪,小肩膀微微颤-抖:“少主哥哥,我怕啊……我又不想当什么医师。”

      “怕怕怕,有什么好怕的?”

      何善济啧了一声,却还是耐着性子劝道:“这可是你进步的关键!等你把这事儿办成了,马上就能成为像我一样优秀的人了,到时候谁还敢欺负你?你难道不想变得厉害吗?”

      长乐偷偷看了一眼何善济,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墨绿色麻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怎么看都没有一点靠谱的样子。

      小男孩瘪了瘪嘴,小声嘟囔:“我不想成为你啊……你整天搞这些吓人的东西。”

      “嘿,你这小子!”

      何善济又啧了一声,催促道:“少废话,杀生不虐生,速战速决!赶紧把木头人扔进去,咱们早点完事。”

      长乐缩了缩脖子,看着对面墙壁上何善济那副自己不上就一直催的架势,又瞥了一眼桌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陶罐子,最终还是在重重压力下,闭着眼睛,伸出小手抓起那个痛苦的木头人,凭着感觉朝着罐子的方向狠狠一扔。

      咚的一声,木头人掉进了罐子里。

      长乐吓得立刻捂住罐盖,死死压住,闭着眼睛不敢睁开,耳朵紧紧贴着罐身,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木头人似乎在挣扎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罐子里的动静渐渐消失,彻底没了跳动的声响。

      长乐这才缓缓松开手,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向何善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少主哥哥,好……好像好了。”

      何善济听到结果,立刻像是忘了自己也怕蜘蛛似的,快步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却硬是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指挥着长乐:“把盖子打开,慢点,别让它跑出来了。”

      长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了罐盖。

      罐子里,那只巨大的毒蜘蛛已经变回了寻常蜘蛛的大小,蜷缩在罐底,一动不动。

      而那个木头人,静静地躺在蜘蛛旁边,脸上的痛苦神色已然褪-去,变得平平无奇,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木雕,再也没了半分生气。

      “成了!”

      何善济眼睛一亮,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转头朝着长乐炫耀道:“我就说吧!这都是直觉,纯粹的直觉!怎么样,佩不佩服?是不是很想过来向你善济哥哥取经?”

      他一脸臭屁地得瑟着,小心翼翼地把蜘蛛和木头人都取了出来,分别装进两个小盒子里,宝贝似的收入怀中。

      长乐懒得理他的自吹自擂,拍了拍屁-股的灰尘,站起身就准备要走。

      “诶,等等!”

      何善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回到正题:“小长乐,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突然?刚才喊我那么急,肯定是有事儿找我吧?快说,什么事?”

      被他这么一提醒,长乐才终于想起自己跑这一趟的目的,连忙说道:“哦对!我来是想说,我今天跟着谷里的叔叔伯伯,在第四界边缘巡逻的时候,看到有第三界的人送信来了!那个信使穿着一身白衣服,还带着令牌呢!”

      “第三界?”

      何善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抓住长乐的肩膀:“有没有说是关于仙考的?是不是仙考的通知下来了?走走走,快去看看!”

      他现在也顾不上什么实验成果了,搓了搓手,转身就赶紧跑出了房门。

      何善济手中变出一把油纸伞,撑开伞面,他轻快地从房中跑出,只见他脚尖一点地面,提步一跨,竟直接跳上了院中的老树枝上。

      他撑着伞,脚下一点树梢,身形便如飞鸟般朝着山下的方向飞去,速度快得惊人。

      “长乐,我们比比谁先到山下信使那儿?”他回头朝着地面上的小男孩扬声喊道。

      “你又耍赖!”

      长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气得跳脚:“怎么又用踏雪!这不公平!我又不会飞!你等等我啊!”

      一川绿水,碧波淼渺,落花一地。

      何善济稳稳落地。

      他将伞重新收起,甩掉伞面上的落叶,手指轻弹伞柄,踏雪就化作一缕灵气钻进了何善济手腕戴着的玉珠里。

      他看着还没赶到的人惋惜道:“ 啧啧啧这也太慢了,如今都已八岁多了,还没炼出灵力,看来以后得多锻炼锻炼他。”

      他整了一下衣衫,朝一个院子里走去。

      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倚在一杆斑驳的栏楯。

      清风拂动,看清那人衣下有些佝偻的身躯。

      圣医药谷素来以节俭、无事、无非、不争、不斗的宗旨隐居于第四界。

      与其他修派不同,圣医药谷的谷主和继任少主,都是由民众选拔,推选出他们心中能力品行都是上等的药修弟子。

      至于何善济是怎么当上的少主,还得讲回当年的少主选拔。

      药修弟子修炼分为一制二疗三蛊,意思就是:第一会找药抓药熬药制药,第二会用药疗愈对症下药,第三必要时会用毒蛊以毒攻毒去除杂症。

      而这个何善济是个能人,普通人三项选拔科目都是良,更厉害的获了优。可他一出场,三项必修法术一练便是绝。

      那怎么个绝法呢?

      据传和何善济一起选拔的弟子,考试完是这般吐槽的:

      第一场考的是熬药,旁的弟子都围着药炉犯愁。要么盯着沙漏算熬煮的时辰,要么对着药谱翻来覆去地确认该抓哪几味。

      偏何善济不一样。

      他守着自己的药炉,火侯拿捏得稳稳妥妥,倒是等药熬好了,捧着个碗蹲在那儿犯了难。

      不是愁药效,是纠结怎么摆盘才好看。

      旁边弟子偷瞥了眼,见他往药汤里撒了点晒干的花,又用几片叶子摆了个小小的花样,哪像是在弄药,倒像是厨子在装盘。

      等他端出来时,那碗药汤清亮亮的,闻着竟带点甜香。

      有弟子试着抿了口,惊得瞪圆了眼,一点寻常药汤的苦味儿都没有,反倒像清甜的糖水,可内蕴的药效半点没打折扣。

      后来这事儿传到谷里,连原本见了药就躲的小孩都追着他要。

      到了第二场“对症下药”的考试,旁的考生原以为他总不能再玩出什么新花样,没成想他又给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考生们的考题大差不差,只是各自遇上的患者毛病迥异。

      而何善济分到的,是个闷葫芦似的刺头。

      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抿着嘴不吭声。

      再追问别的,也只一个劲儿摇头,半点口风不肯露。

      周遭看热闹的考生都觉得这局难了,怕他套不出话来要栽跟头,可何善济却不慌不忙,不知从哪儿摸出颗圆滚滚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那病人口中,还拍着胸脯道:“这是灵丹,包治百病!”

      他说得煞有介事:“盲人吃了能重见光明,哑巴吃了能巧舌如簧,瘸子吃了能健步如飞,最要紧是傻子吃了都能聪明绝顶!”

      那病患本还将信将疑,下一瞬却见那药丸竟化作只小飞虫,嗡地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他惊得一咳,哇地大叫一声,竟吐-出一滩堵在心口的瘀血。

      等咳完喘匀了气,先前那股子憋闷劲儿全散了,病竟真就这么好了。

      说到底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何善济瞎编的幌子。愿不愿意从那股子不想好的执拗里走出来,全看患者自己的心意。

      说起来,他也是这一回运气着实好了些。

      最后一场考的是“以毒攻毒”。

      这法子在谷里本就没几人敢碰,毕竟沾着点邪术的边,力道没控制好就容易引火自-焚,把自己折进去。

      可谁能想到,何善济又在这上头玩出了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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