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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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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住旅馆。
霍洛的钱袋在前天买那双鞋的时候就已经见底了。砍了半天的价,省下的铜板刚好够买两天的面包——然后全分给了奈菲尔。
所以现在,他们坐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工棚里,头顶是漏风的茅草棚顶,身下是发霉的干草。棚子外面,那五十个骑兵还被魔力的余威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副官挂在岩壁上,远远看去像一只干瘪的壁虎。
奈菲尔坐在干草堆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魔力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应该说,她的魔力比失忆之前更强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一直堵着的东西突然通了,力量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充盈、滚烫、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没有把那些力量用在任何地方。
她就那么蜷着,穿着那双新鞋——牛皮的,内衬羊毛,大小刚好,一直盯着霍洛的背影。
霍洛在生火。
他蹲在棚子中央的石灶前,把路上捡的干树枝搭成一个小堆,用火石一下一下地打。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侧脸上,那道眉骨上的旧疤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还是那副样子。锁子甲洗到发白,剑鞘上的划痕清晰可见,左脚鞋带又松了,刚才被奈菲尔的魔力冲击波震散的,他还没来得及重新系。
奈菲尔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感激这个词太重了。
不是喜欢,喜欢这个词太甜了。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就像你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很大,你觉得自己随时会掉下去,但有人站在你身后,什么也没说,就是站着。你知道他在。你知道就算掉下去,也会有人拽住你的后领。
就像刚才。
她张开护盾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
护盾碎了之后,他把她拽到身后。
背着那把破剑,穿着那双断了鞋带的鞋,那个瘦削的、并不宽厚的、连件像样铠甲都买不起的他,站在她前面。
霍洛打着了火。火苗从干树枝间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整个棚子照亮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锅——锅底已经黑了,把手用铁丝缠过,舀了一些水壶里的水,架在火上。
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几把野菜。
奈菲尔认出来了。那是他昨天在路上顺手采的,当时她还嘲笑他“连路边的草都不放过”。他没有反驳,只是把野菜仔细地洗干净,用布包好,放进背包里。
他甚至在包里放了一小撮盐。
用纸包的,纸已经皱了,盐洒了一些出来,但他还是很小心地把剩下的倒进锅里。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盐?”奈菲尔问,声音闷闷的。
“上周。”
“上周?你那个时候就打算给我煮汤?”
“不是给你煮的。”霍洛用树枝搅了搅锅里的水,“我自己也要吃。”
“你上周还不知道叛军会来。”
“跟叛军没关系。人总要吃饭。”
奈菲尔把脸埋进膝盖里。
霍洛没有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野菜汤。火苗舔着锅底,水渐渐变成了淡绿色,野菜的清香在狭小的棚子里弥漫开来。
很朴素的味道。没有肉,没有香料,只有野菜、水和盐。
但奈菲尔闻着这个味道,鼻子突然酸了。
她想起魔王城里的宴席。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龙肝凤髓,百年陈酿,银器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坐在最高的王座上,俯瞰着满厅的臣子,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敬酒,每个人都在说“陛下万岁”。
但没有一个人问过她饿不饿。
没有一个人会在她面前蹲下来,帮她捡飞出去的鞋。
没有一个人会把自己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她。
“好了,”霍洛说,把锅从火上端下来,“吃吧。”
他没有碗。只有一个锅。他把锅放在两人中间,递给她一根树枝当筷子——削过的,比上次那根光滑一些,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奈菲尔接过树枝,低头看着锅里的汤。野菜煮得软烂,汤色清亮,盐放得不多不少,比上次好多了。他练过。
“你先吃,”霍洛说。
“一起。”
“我不——”
“一起。”奈菲尔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是魔王威压,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恳求。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恳求。
霍洛沉默了一秒,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她。
奈菲尔没有接那块大的。她伸手拿了小的那半,动作很快,像是怕他抢回去。
“你——”
“我减肥,”奈菲尔把面包掰碎,泡进汤里,低头吃了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魔王要保持身材。你不懂。”
霍洛看着她。她蹲在锅边,银紫色的长发垂下来,差点掉进汤里。她用没拿筷子的那只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他没有拆穿她。
他坐下来,把剩下的面包泡进汤里,安静地吃着。
棚子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和两个人喝汤的声音。
过了很久,奈菲尔突然开口了。
“霍洛。”
“嗯。”
“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的名字。”她放下树枝,转过头看他,火光在她的紫色眼睛里跳动,“我全想起来了。奈菲尔·薇奥莱特·深渊之傲。我是第七代魔王,十二岁登基,十五岁统一魔族七十二部,十七岁发动对人类的战争。二十三岁——也就是今年,被副官背叛,魔力暴走,失忆,然后被你捡到。”
她说了很长一串,像是在念一份履历表。语气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愧疚。只是陈述。
霍洛听着,没有打断。
“我对人类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奈菲尔说,“烧过城,杀过人,屠过村。我不记得具体的了,但我知道我做过的那些事,不会因为我不记得就不存在。”
她低下头,看着锅里的汤。
“你恨我吗?”
霍洛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他说,“讨伐魔王之前,我的村子被魔族军队屠过。没有活口。”
奈菲尔的手指收紧了。
“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下的令,”霍洛继续说,“魔族军队不归魔王直接指挥。可能是你的将领,可能是你的副官,可能是任何一个魔族军阀。也可能,就是你。”
他顿了顿。
“我不确定。所以我没有资格恨你,也没有资格原谅你。”
奈菲尔没有说话。
“但那些事跟你现在没有关系,”霍洛说,声音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你现在坐在这里,喝着我煮的汤,穿着我买的鞋。你不是魔王,你是阿紫。一个连用筷子都要人教的笨蛋。”
“你说谁是笨蛋?!”奈菲尔条件反射地炸毛,但炸到一半又蔫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你,”霍洛说,面无表情,“你就是笨蛋。”
“我哪里笨了?!”
“哪都笨。穿鞋左右不分,走路同手同脚,说个谢谢像要你的命——”
“那是、那是魔王的尊严!!”
“魔王的尊严就是穿着反鞋踩牛粪?”
“你!!”奈菲尔的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霍洛你是不是想打架?!我现在恢复力量了你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拍进地里!!”
“信,”霍洛说,“但你不会。”
奈菲尔愣住了。
“你不会,”霍洛重复了一遍,低头搅了搅锅里的汤,“你连捏碎个杯子都要道歉,虽然你没说出口,但你那天晚上偷偷去问老板娘杯子多少钱,你以为我没看见?”
奈菲尔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还把菲恩的箭矢一根一根捡回来摆好,虽然你嘴上说‘摆得整整齐齐看着顺眼’。你还帮莉莉熬药,虽然你熬糊了三锅,第四锅才成功。你还——”
“够了够了够了!!”奈菲尔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别说了!!你到底长了多少只眼睛!!”
霍洛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奈菲尔刚好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根本不会发现。
“霍洛,”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你刚才说,你不确定我有没有做过那些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最后发现,下令屠你村子的人就是我呢?”
霍洛沉默了。
棚子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茅草屋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被钉在岩壁上的副官微弱的呻吟声,像一只垂死的野兽。
“那我就找你报仇,”霍洛说。
奈菲尔的肩膀僵了一下。
“但我现在打不过你,”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所以我会先打工攒钱,买好装备,练好剑术,然后来找你。”
“你——”奈菲尔从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连杯子碎了都要赔。”
“那不一样!!”
“一样的。”霍洛把锅里的最后一点汤盛到她面前的碗里——那个碗是他用半个葫芦做的,边缘不太平整,但打磨得很光滑。“你不会杀一个给你煮汤的人。”
奈菲尔放下手,瞪着他。
霍洛也看着她。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棚子很小,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灰,大概是刚才生火时被烟熏的。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吵。
吵到她觉得他一定也能听见。
“霍洛,”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刚才说,你现在的任务是省钱,活着,等我养你。”
“……那是你说的。”
“我不管谁说的。我就问你,你还等着我养你吗?”
霍洛没有回答。
“我现在恢复力量了,”奈菲尔说,“我可以给你钱,很多很多钱。你想要多少都行。金城、宝石、龙晶柱子,我说过的都算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不想只给你钱。”
霍洛看着她。
奈菲尔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但她没有低头,没有别过脸,没有用“风沙迷眼”当借口。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霍洛,我——”
她的话被打断了。
不是被敌人,不是被声音,不是被任何外来的东西。
是被霍洛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