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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尾声
奈菲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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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菲尔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你这个，”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那份骄傲，“你这个穷鬼！连双新鞋都买不起的穷鬼！你有什么资格保护我！”
“没有资格，”霍洛说，面朝越来越近的骑兵，握紧了剑柄，“但你是我的债务人。保护债务人是债权人的基本义务。”
“哪有这种义务！！”
“我说的。”
霍洛迈步向前，朝那片尘土走去。
他的背影很普通。没有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铠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只有一个洗到发白的锁子甲、一把生锈的剑、一双用麻绳当鞋带的破鞋。
但奈菲尔看着他走向那片骑兵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信任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的剑术，不是因为他的正义感，不是因为他救了她。
而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她面前低头颤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人，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学用筷子的普通人。
不是魔王。不是至尊。不是恐惧的化身。
只是一个穿了反鞋、不会说谢谢、嘴硬心软的笨蛋。
值得他花两块面包去养的那种笨蛋。
“霍洛！！！”
奈菲尔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然后她动了。
不是往西跑——她才不会跑。她是魔王，就算失忆了，就算力量没恢复，就算浑身是伤，她也不会让一个穿破鞋的穷鬼替她挡刀。
她的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脚下的青石板碎裂开来，那双大了两号的旧鞋终于彻底报废，鞋底飞出去老远。
但她不在乎了。
她冲到霍洛身边，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你——”
“闭嘴，”奈菲尔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臭屁的、爱撒娇的、因为面包难吃就闹脾气的女孩。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轰鸣——那是魔王的嗓音，是曾经让百万大军跪地颤抖的声音。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黑色的纹路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路攀爬到肩膀。那是魔力的残渣，是干涸的血管，是她仅剩的一切。
远处骑兵的马匹开始嘶鸣，它们感受到了那股威压——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来自深渊最深处。
领头的魔族将领勒住马，在距离她们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魔王陛下，”他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好久不见。”
奈菲尔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所有骑兵，落在那个人身上——她的前副官，背叛她的人。
“你看起来很狼狈啊，”副官笑道，“身边的护卫就这一个？一个……人类？穿着破鞋的人类？”
奈菲尔没有笑。
她的手掌中开始凝聚魔力，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她还在凝聚，一滴不剩地榨干自己身体里每一丝力量。
“阿紫，”霍洛在身后说，“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奈菲尔咬牙，“我都知道！但你闭嘴！”
她的手确实在抖。魔力不足，身体透支，伤口崩裂，血从裙摆下面滴落下来。但她没有退后一步。
她站在霍洛前面，像一面残破的盾。
“魔王陛下，”副官拔出刀，“念在旧日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
“你闭嘴，”奈菲尔说，“我在跟我的人说话。外人不要插嘴。”
副官的脸色变了。
但奈菲尔已经不在乎了。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霍洛说：
“喂，霍洛。”
“什么？”
“我可能还不起钱了。”
“……”
“你是不是很生气？”
霍洛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奈菲尔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的笑。
“早知道了，”他说，“穷鬼的债务人，多半也是穷鬼。”
奈菲尔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在这个生死关头，在五十个重甲骑兵面前，魔王和勇者相视而笑。
“那你还不跑？”她问。
“跑不了。”
“为什么？”
“腿麻了。”
“你、你该不会是吓的吧？！”
“可能是。”
奈菲尔气得想踹他一脚，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踹人了。魔力即将耗尽，视野开始模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挡在他前面。
挡在这个教她用筷子、教她说谢谢、给她买新鞋（虽然没买成）、每天分她半块面包的穷鬼前面。
“霍洛，”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语气还是那么臭屁，“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的厨艺是真的难吃。”
“……嗯。”
“等我死了，你找个好点的厨子。”
“你还没死。”
“快了嘛。”奈菲尔笑了笑，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即将冲过来的骑兵，“不过在那之前——”
她深吸一口气，把身体里最后一丝魔力全部引爆。
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炸开，在她和霍洛面前展开了一道巨大的护盾。护盾的边缘在颤抖，表面布满裂纹，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玻璃。
但它立住了。
挡住了第一波冲锋。
骑兵撞上护盾，马匹嘶鸣，人被弹飞。副官怒吼着下令第二轮攻击。
奈菲尔的鼻子开始流血。视野里的红色越来越重，膝盖发软，但她撑着，用最后一点意识撑着。
护盾在碎裂。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散。
但霍洛还站在她身后。
所以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第三波攻击来了。副官亲自出手，一刀劈在护盾上。护盾像玻璃一样炸开，碎片四散飞溅。
奈菲尔的身体往前倾，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然后她感到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后领。
不是往前，是往后。
霍洛把她拽到了自己身后。
“你——”
“轮到我了，”霍洛说。
他拔剑。那把生锈的、剑柄缠绳起毛边的旧剑，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
副官的马蹄高高扬起，朝他踏下来。
霍洛没有退。
他握紧剑柄，准备接下这一击，哪怕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然后。
时间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奈菲尔跪坐在地上，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她看着霍洛挡在她面前的身影，看着那把破剑，看着那双用麻绳当鞋带的脚。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勇者也要吃饭。”
“我的追求是明天不饿死。”
“保护债务人是债权人的基本义务。”
这个穷鬼。这个连双新鞋都买不起的穷鬼。这个一天只吃两块面包还把大的那半让给她的穷鬼。
他站在她前面。
像她刚才站在他前面一样。
奈菲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不是魔力，不是杀气，是眼泪。
她哭了。
魔王在战场上哭了。
“霍洛！！！”
她的尖叫撕裂了天空。
然后，
她额头上已经黯淡的魔族暗纹，突然亮了。
不是暗淡的余烬，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紫色的光芒从她的额头炸开，席卷了整个战场。马匹倒地，骑兵被掀飞，副官的刀被震成碎片。
霍洛回头看她。
奈菲尔站在他身后，银紫色的长发在魔力风暴中狂舞，紫色的眼睛变成了燃烧的竖瞳。她身上的伤口在愈合，碎裂的铠甲在重组，那股威压——
是真正的魔王。
完整的力量。
全部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一切。她的名字，她的过去，她的术式，她的权力。她是魔王奈菲尔·薇奥莱特·深渊之傲，魔族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让三国俯首称臣的存在。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副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钉在了百米外的岩壁上。黑色锁链贯穿了他的四肢，魔力封印层层叠加。
五十个骑兵，全部跪倒在地，被无形的力量压得抬不起头。
战场安静了。
只有风在吹。
奈菲尔站在战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恢复了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她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把面前的一切碾成齑粉。
她转过头，看向霍洛。
霍洛站在原地，剑还握着，锁子甲上全是灰，鞋带又断了。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劫后余生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你想起来了？”他问。
“想起来了，”奈菲尔说。
“全部？”
“全部。”
霍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剑入鞘。
“那你可以走了，”他说，“不用还钱了。”
奈菲尔挑眉：“什么意思？”
“你恢复了力量，不需要跟着我了。魔族需要你回去收拾烂摊子。各国悬赏的事，你自己能处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好像丢掉的不是一座金城，而是一袋不值钱的旧衣服。
奈菲尔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霍洛，”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臭屁的、居高临下的调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恢复记忆了，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霍洛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魔王就是那种翻脸不认人的家伙？”
还是没说话。
“你是不是，”奈菲尔走近一步，仰着头看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少了我这个拖累，一天能吃三块面包了？”
“……两块就够了。”
“霍洛！！！”
奈菲尔气鼓鼓地跺了跺脚，然后因为没穿鞋，踩在碎石上疼得嘶了一声。
霍洛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光着的，脚底划了几道口子，血混着泥。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从背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一双新鞋。
牛皮的，内衬羊毛，不是什么好货色，地摊上最便宜的那种。
奈菲尔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上周，”霍洛把鞋放在她脚边，“地摊上看到的。砍了半天的价。”
“你——”
“本来想等你学会正常走路再给你。”
奈菲尔低头看着那双鞋，又抬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霍洛。她的嘴唇在抖，眼眶在红，鼻头在酸。
“你……你一个穷鬼，买什么鞋……”
“你的鞋破了。”
“我说过等我恢复力量给你买。”
“那是以后的事。”霍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的你，需要一双鞋。”
奈菲尔站在原地，光着脚，穿着破裙子，脸上全是泪痕和血渍，狼狈得不像一个魔王。
但她笑了。
笑得很臭屁，很骄傲，很欠揍。
“霍洛，”她说。
“什么？”
“我的承诺还有效。”
“什么承诺？”
“金城。街道铺宝石，柱子用龙晶。你想要多大？”
霍洛看着她，嘴角又有了那个弧度。
“不用太大，”他说，“够两个人住就行。”
奈菲尔的耳根又红了。
这次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从耳朵一直烧到脖子，连银紫色的头发都遮不住。
“谁、谁说跟你两个人住了！”她炸毛，“那是给你一个人建的！你一个人住！爱住不住！”
“那你住哪？”
“我住魔王城！我是魔王！我有自己的城！”
“哦。”
“你‘哦’什么‘哦’！你就不能——”
“走吧，”霍洛转身，朝夕阳的方向走去。
“去哪？！”奈菲尔在后面喊。
“找个旅馆。你浑身是血，需要处理伤口。”
“我、我是魔王！我可以用魔力治愈。”
“那也需要吃饭。”
奈菲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低头穿上那双新鞋——牛皮的，内衬羊毛，大小刚好。霍洛砍价砍了半天，尺码也没有买错。
她穿着新鞋，小跑着追上去。
“霍洛。”
“什么？”
“我今晚要吃肉。”
“没钱。”
“你是勇者！你可以去打猎！”
“天黑了。”
“那你明天去打。”
“……嗯。”
“还有，我要吃热的。不要再给我吃干面包了。”
“嗯。”
“还有——”
“阿紫。”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阿紫！！”
“闭嘴。”
“你让我闭嘴？！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魔王！我——”
霍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夕阳在他身后，晚风把她的银紫色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光着脚穿着新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巴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这个狼狈的、臭屁的、骄傲的、嘴硬的、连鞋都穿不好的魔王。
“走吧，”他说，“回去给你煮野菜汤。”
奈菲尔的嘴角抽了抽。
“……加盐。”
“好。”
“多加一点。上次的太难喝了。”
“好。”
“还有，不许再放那种奇怪的叶子了。上次那个味道——”
“好。”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好。好。好。”
“霍洛！！！”
魔王在后面跳脚，勇者在前面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