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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亲吻   他倾过 ...

  •   他倾过身来,在她还没说完的时候,吻了她。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的嘴唇有点干,带着盐的味道,刚才喝汤时留下的。奈菲尔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魔力、所有的记忆、所有魔王的骄傲和尊严,全部被这轻轻的一触碾成了齑粉。
      然后他退开了。
      坐回原来的位置,面无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奈菲尔整个人石化了。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浑圆,手还保持着攥树枝的姿势,但树枝已经掉在地上了。
      过了大约五秒,也可能是五年,她完全分不清,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根开始,像火焰蔓延过草原,一路烧到脸颊、鼻尖、额头,连脖子都红了。
      “你——你——”
      “汤要凉了,”霍洛说,低头搅了搅锅里的汤。
      “你、你刚才,你、你亲、你——”
      “嗯。”
      “什么叫‘嗯’!!!”奈菲尔的声音破了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亲了我!!你、你、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这种事要打招呼?”
      “当然要!!你应该说、你应该、比如‘我要亲你了’,然后——”
      “我要亲你了。”
      “……”
      奈菲尔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霍洛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次没有藏住,被她看见了。
      “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你就是在笑!!”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霍洛!!!你、你——”
      奈菲尔猛地站起来,浑身魔力暴走,紫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把棚子里的干草吹得满天飞。霍洛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锁子甲哗哗作响,但他坐在原地,一动没动,就那么仰着头看她。
      奈菲尔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浑身发抖,脸通红,魔力在她周围噼啪作响,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雷暴。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魔王!!我是奈菲尔·薇奥莱特·深渊之傲!!我是、我是——”
      “你是阿紫,”霍洛说。
      奈菲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是阿紫,”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穿反鞋的阿紫,踩牛粪的阿紫,不会说谢谢的阿紫,把粥糊一脸的阿紫。”
      他站起来,和她平视。
      “那些我不知道该恨还是该原谅的事,是魔王做的。但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奈菲尔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两行眼泪从紫色的眼睛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她那身破烂的黑裙上。
      “你、你这个人,”她哽咽着,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骄傲,但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能这样——”
      “怎样?”
      “这样、这样不讲道理,你明明、你明明什么都没有,你连双新鞋都买不起,你一天只吃两块面包,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你欠我钱,”霍洛说。
      奈菲尔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就炸开了,像雨后的阳光。
      “你这个穷鬼,”她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这次控制了力度,只是轻轻的,像猫爪子拍了一下,“你就知道钱。”
      “嗯。”
      “你‘嗯’什么‘嗯’!”
      “嗯。”
      “霍洛!!!”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件洗到发白的锁子甲,领口的绳子早就松了,把他拽下来。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他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
      是带着眼泪咸味的、带着野菜汤余味的、带着魔王全部骄傲和笨蛋全部笨拙的,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霍洛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腰侧。不是搂住,只是轻轻搭在那里,像怕弄碎什么。
      棚子外面,风停了。
      远处的岩壁上,副官终于从昏迷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看见棚子里透出的火光,以及两个贴在一起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昏迷。
      有些场面,就算是前魔王的前心腹也不该看。
      吻完之后,奈菲尔退开半步,仰着头看他。
      她的嘴唇还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脸上泪痕未干,但下巴已经又抬起来了——那种臭屁的、骄傲的、欠揍的表情又回来了。
      “怎么样?”她问,语气像在宣布一条新法令。
      “什么怎么样?”
      “我的吻。是不是很棒?是不是让你终生难忘?是不是——”
      “你撞到我牙齿了。”
      “……”
      奈菲尔的脸瞬间又红了。
      “那是、那是意外!!我第一次!我以前又没亲过别人!!”
      “哦。”
      “你‘哦’什么‘哦’!你就不能——”
      “我的也是第一次。”
      奈菲尔的声音卡住了。
      她看着霍洛。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耳朵尖——那对平时被头发遮住的耳朵尖,红的很彻底。
      魔王发现了新大陆。
      “你耳朵红了!!”她指着他的耳朵,声音尖得像发现了宝藏,“霍洛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红得跟、跟那个什么似的!!你也会害羞!!”
      “我没有害羞。”
      “你有!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冻的。”
      “现在是夏天!!”
      “……蚊子咬的。”
      “蚊子咬耳朵尖?!两只耳朵尖同时咬?!对称地咬?!”
      霍洛沉默了一秒。
      “睡觉,”他说,转身走向干草堆,背对着她躺下来。
      奈菲尔站在原地,叉着腰,笑得像个偷到了蜜的熊。
      “霍洛,”她蹲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后背,“你是不是喜欢我?”
      “睡觉。”
      “你不说我就一直戳你。”
      “……”
      “霍洛——”奈菲尔拉长声音。
      “嗯。”
      “嗯是什么意思?!是‘是’还是‘不是’?!”
      “是。”
      奈菲尔的手指停在他背上。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银紫色的长发散落下来,盖住了两个人的背。
      “我也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偷走。
      霍洛没有转身,但他伸手到背后,握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那是常年握剑和干粗活留下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指尖微凉。
      奈菲尔的手指比他细得多,指尖修长,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那是魔族的体质,晒不黑,也藏不住任何秘密。
      比如她现在指尖在微微发抖。
      “冷?”霍洛问。
      “不冷。”
      “那为什么抖?”
      “……紧张。”
      霍洛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只是紧了一点,没有更多。像是在说:我在。
      奈菲尔把脸埋进他后背的锁子甲里。铁环硌得脸疼,还有一股洗不掉的铁锈味和汗味。
      但这是她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比魔王城里的龙涎香好闻,比宴会上的百年陈酿好闻,比任何香料、任何鲜花、任何世间最名贵的东西都好闻。
      这是一个穷鬼的味道。
      一个一天只吃两块面包、鞋带用麻绳接、砍价买了双新鞋、会煮寡淡无味的野菜汤的穷鬼。
      她的穷鬼。
      “霍洛,”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里。
      “嗯。”
      “金城不建了。”
      “为什么?”
      “太贵了。你现在养不起。”
      “……嗯。”
      “但你不用再啃面包了。从明天开始,我养你。”
      “你拿什么养?”
      “我是魔王。我有钱。很多很多钱。”
      “你的城都被叛军占了。”
      “那就抢回来。”奈菲尔的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臭屁的、不可一世的嚣张,“顺便把你的村子也重建了。你要多大?”
      “不用太大。”
      “那你想要什么?”
      霍洛沉默了很久。
      久到奈菲尔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明天早上,帮我把鞋带系好。”
      奈菲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软,跟他平时那个嘴角微弯的弧度一模一样。
      “好,”她说,“我帮你系。但你要教我。我还不太会。”
      “嗯。”
      “还有呢?”
      “明天早饭,你来做。”
      “为什么?!”
      “我做了晚饭。”
      “那是、那是汤!汤不算饭!”
      “算。”
      “不算!”
      “算。”
      “霍洛你是不是在跟我抬杠?!”
      “嗯。”
      “霍洛!!!”
      魔王的声音在废弃的猎人工棚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一群乌鸦。
      但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霍洛也没有。
      棚子外面的火堆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处理叛军,要收拾魔族的烂摊子,要面对人类的各国,那些悬赏令还在,那些仇恨还在,那些不知道该恨谁还是原谅谁的过去还在。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一个穷鬼勇者和一个臭屁魔王挤在一个漏风的棚子里,盖着一条洗到发白的旧披风,手握着手,脚抵着脚。
      她的新鞋脱下来放在旁边,整整齐齐——这次没有穿反。
      他的旧鞋放在旁边,鞋带还是松的——等着明天早上有人帮他系。
      “霍洛。”
      “嗯。”
      “晚安。”
      “……嗯。”
      “你就不能说句‘晚安’吗?”
      “……晚安。”
      “哼。这还差不多。”
      奈菲尔把脸往他后背蹭了蹭,锁子甲硌得脸疼,但她不在乎了。
      她闭上眼睛。
      在魔王漫长的一生中,这是至今为止,她睡过的最好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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