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秦箫

12、卷一 第12章 天涯海角[下] 奇象衍生

　　当时，衣冰心中万念俱灰，求死之念丝毫不减。衣冰自幼便于万花岛长大，此岛四季虽并无大的灾难，但时来的海潮侵袭却是难免，在与海潮的斗争中，岛上之人水性均是很强，衣冰水性自然不弱。方才二人坠入湖中，衣冰处于昏迷之中，固而尚需清狂相助。此时衣冰在水中急流的冲击下，神志却甚为清醒，只觉得透不过气来，身体虚弱无力，正自胸中难受时，忽觉湖中水温似乎回升了一些。衣冰平时喜欢在夏日泅水于大海之中，对水性的把握甚为准确，但此刻却惊异万分：平日游水时，身体下降到一定深度时，再往下就很难下沉了，而现在自己和清狂却直直地向下沉去，丝毫没有上浮的迹象。衣冰正自疑惑，忽然发现眼前突然一亮，仿佛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洞府。而此时，衣冰明显地感觉到水温在急剧地升高，湖水渐渐由冰冷转凉，由凉转温，由温转热，温热的水流在周身流窜，在衣冰觉来，暖暖的十分舒服。

　　忽然，一种巨大的声响传入衣冰耳中，那声音轰隆隆的如雷声一般，衣冰心想：难道这就是黄泉之路？上天却如何此般捉弄人！人已经冻死了，这暖暖的温水又有何用！

　　人在求死的一刹那，倘若周遭发生巨变或者有奇象衍生，死志或能改变丝许，而此刻衣冰虽被这奇异景象所震慑，但即深怨苍天不公，死之念反而更强了。但如果世间之事皆如常理而发，那么这个人间的诸般色彩就必然会淡然许多，正在衣冰复又绝了生念的一瞬间，二人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水流卷了下去。

　　原来，在原先二人落水的小湖湖底有一个大的水洞，那水洞之下是一个温泉，温泉离那洞口仅有一丈余。衣冰忽绝身体一坠，便如空中纸鸢，摇摇然坠了下去。

　　那直冲下来的水流来势甚为威猛，衣冰只觉自己像一片飘零的树叶，瞬时之间便被冲到泉角的一块大石边。由于方才水流过大，衣冰那紧紧扣牢的手在坠落的时候突然失去了劲力，而清狂便直直坠入泉中。

　　衣冰一看清狂的遗体不知道被水冲到哪里去了，心中焦急万分，慌忙奔上岸去，环顾四周，但仔细查看了很久，哪里还有清狂的影子？

　　衣冰来不及细想，重又奔回泉水中，希冀能见到清狂，但东摸西抓了一会没有任何结果，衣冰本来已经饥劳相加，又经方才事故，精力早已全无，猛然间倒入水中，但片刻之后，衣冰只觉全身发热，胸中甚为气闷，复又清醒了过来，刚要站起来，忽然看见清狂的身体不知道从哪里漂到了自己的跟前。

　　衣冰将清狂抱了起来，横放到旁边的一块大石上，看着清狂那熟悉的面容，衣冰忍受不住，低低地哭泣了起来。

　　其时朝阳初升，整个温泉水面金灿灿的很是美丽，更有怪石夹杂其间，别有一番天涯海角的风味。若不是二人经历此番奇遇，断不会有人知晓人间有此佳境，温泉的热气似乎无穷无尽，那蒸汽与朝阳辉映，幻化出无颜六色的光圈，衣冰心想：上天造化出如此美丽的绝境又有何用？清狂已经看不到了！

　　想了一会，衣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便跌跌撞撞地走到清狂跟前，两手握起清狂的右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衣冰此时心中哀伤已极，感情似乎麻木，但是，原本已经僵硬的肢体在温水的浸泡下竟然又恢复了昔日的敏感！

　　突然，衣冰心中一震，一种仿佛自从出生以来未有过了喜悦涌遍全身，自己双手的感觉不会错的：那握在自己双手中的一个指头突然动了一下！

　　哭泣固然是悲伤的象征，那么极大的欢娱也必然是用哭泣来表达的。衣冰只道此生此世再无法与清狂相见，哪知天怜有情人，让衣冰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光明，虽然未哭将出来，但顿时喜极而泣，双手抚揉清狂的双颊，大声道：“清狂，清狂！”

　　清狂哪里会有反应？良久，仍如以前，清狂毫无复活的迹象。

　　衣冰心下一惊：“莫非自己方才是迷糊了？是迷糊了吗？”想及此处，衣冰再也泣不出来，脑中刹时一片空白，心中只道：“上天为何如此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衣冰正呆呆地出神，忽听有人轻轻叫道：“衣冰。”

　　衣冰心头又是一震，那声音听来极是熟悉不过，不是清狂是谁！

　　衣冰见清狂双眼欲睁又闭，知其身体极为虚弱，但此时心中的欢喜却的一发不可收拾，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竟然无法抑制。

　　清狂见衣冰哭的如此伤心，一时竟想不出根由，疑惑万分，道：“衣冰，你哭什么呢？”

　　衣冰这才止住哭声，看着清狂那似傻非傻的模样，忽地又突然笑了出来，那种无邪如婴儿一般。

　　清狂顿时不知所以，忽觉头顶一眩，登时又晕转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清狂忽然觉得身上暖洋洋的，睁开眼来，原来自己躺在一块草地上，而身上衣服已经全干了，急忙支身站了起来，只见眼前绿荫匝地，春风迎面，花香泥香扑鼻而来，好不清爽！离自己躺身六七尺处一个白衣女子正在一堆火上烤着什么东西，那女子正是衣冰。见衣冰甚是安全，清狂心头一阵欣喜。那火上散发出的香味夹在春风里朝清狂飘过来，清狂只觉如临仙境，顿觉饥饿万分。

　　清狂正要向那火堆走过去，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只剩下一层内衣，惊声道：“衣冰！”衣冰回头瞥了他一眼，看了看清狂一时的窘样，笑道：“你的外衣在那边，”说着便用手指指着远处的几根放着衣服的木叉，见清狂不似乎不解，嗔道：“这么小家子气！不就是几件衣服吗？”

　　清狂顿时语塞，原本他一见自己的衣服几乎都没了，又见这山谷之中，只有他们两人，身上衣服莫名其妙的没了，心想自然是让衣冰脱了。他虽天生桀骜不驯，但自幼便听闻古禅师叔训导君子之义，心中早已对其铭记若铁。倘若是换了别人训导，清狂必然对这些礼数理也不理，但教导者乃是对清狂情深义重之人，以他的性子，如何不听？如何不遵？衣冰便又不同，她所见的世界，也只不过万花岛而已，虽听梁岛住平时说些人生大义，却也总是不放在心上。衣冰见清狂锁眉不展，心想他一定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道：“快过来吧！这兔肉好香啊！给你一半！”说着便扯下叉杆上的一大半兔肉递给清狂。

　　清狂见衣冰天生纯善，而自己却西想东想，离她可是差远了！正羞愧未已，忽见衣冰递过来一块香喷喷的兔肉，便接了下来，与衣冰一起围火而坐。

　　衣冰一边引了引那越燃越旺的火，一边向清狂微笑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啦！我们两个都活了呢！”

　　清狂此时饥饿已极，兼之眼前之物美味无比，正吃的正兴，没有听见衣冰说什么，便张口来了一句：“真好吃，你真会做！”怔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所答非所问，于是又言道：“哦，刚才……刚才……”几次欲说出口，却总是说不出来。

　　衣冰扑的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吞吞吐吐，那里像个男子汉，呵呵！”

　　清狂这才鼓足了勇气，道：“刚才……刚才……刚才我发现自己的衣服……”清狂却又是难以说下去，惟恐亵渎了衣冰的纯灵。但心想又是非说不可，难道要顾左右而言它？便又结结巴巴道：“这里又只有我们两个……”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二人忽听一个凄厉的声音破空而来，如铁器相击：“谁说这里只有你们两个小崽子？难道我老太婆不是人了吗？”

　　清狂心下一惊，急忙趋前护住衣冰，以防不测。再向四周望去，哪里有半个人影？难道是鬼？

　　良久，见四周并无任何异象，难道真的是鬼？清狂胆子既大，便朗声道：“在下无意中触犯前辈，这里向你道歉了！”说完便向四周一揖。

　　“哈哈哈！”那怪音又起，“臭小子，到挺有礼貌的！”声音苍老至极。

　　清狂只觉眼前一灰物一晃而过，原来方才发声的是一个灰衣老太婆。清狂心中一惊：此人武功如此高强！不知是福是祸？

　　衣冰一直心魂甫定，到此刻方才看的明白：站在眼前三丈余处的那人一身灰色衣装，显是由树皮经络织成。头发乌黑，竟丝毫不像苍老之人！那老人脸上虽已无光泽，但竟无半点皱纹，若不闻其声，看去顶多四五十岁年纪。

　　“真是老天佑我，让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恩将仇报，忘恩负义、畜生不如的人！”那老太婆说完，恶狠狠地望着眼前的两个人，仿佛见到仇人一般。

　　清狂向来桀骜不驯，那里听得此番言语，心想此人既然恨极了人，那么必然曾经为人所深害！但她骂自己也就算了，竟然也把如此冰清的衣冰给带进去，顿时心中怒气升腾，欲立即反驳，哪知倒先听衣冰道：“前辈，我们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那老人仰天大笑，随即又厉声道：“什么地方？谁让你们做人！这便得罪了我！”未及说完，双掌便向衣冰拍了过来。衣冰顿时面容失色，不知所措。清狂一见，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便挺身挡了过去。那双掌打过来，清狂只觉如五岳压胸，立时，全身骨骼如碎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