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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千分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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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宿舍的厨房里,正进行着一场剑拔弩张的烹饪战争。
“我再说一次。”白川溯站在料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语气冷静得像在拆除定时炸弹,“把砂糖放下。”
五条悟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浅色围裙。围裙是教师宿舍配发的普通尺寸,勒在他那具一米九的高大身躯上,显得异常局促,胸口那只原本应该憨态可掬的小熊,被撑得面目狰狞。
他左手端着糖罐,右手拿着量勺,闻言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可是寿喜烧本来就是甜的啊。”
“甜味只是调和酱油与味醂,不代表你可以把一整罐砂糖倒进去。”
“我觉得还不够甜。”
“你对甜度的判断已经因长期过量摄入糖分而失真,不具备参考价值。”
“人生已经这么苦了,晚饭当然要甜一点。”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甜品广告。”
白川溯伸手去抢糖罐。
五条悟仗着身高优势,手臂立刻高高举起。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白川溯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离糖罐仍然差了至少十厘米。她不甘心地又往前迈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五条悟的胸口。
“根据食品安全法,在公共餐饮环境中故意破坏食物的行为——”
“这里是我家,不算公共餐饮环境。”
白川溯:“……”
“那你自己做饭。”
白川溯松开手,转身就走。
“哎哎哎,怎么突然翻脸!”
五条悟连忙放下糖罐,长臂一伸,从后面虚虚地拦住她的去路。
“不给你加了还不行吗?”
白川溯回头看了一眼糖罐。确认糖罐被放回足够安全的位置后,她才重新拿起锅铲。
五条悟拿起菜刀,开始处理豆腐。
他当然能把豆腐切得比机器还整齐。
只是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就没放在豆腐上。
第一刀下去,豆腐裂成了两块。
第二刀下去,其中一块直接塌了。
五条悟把目光从白川溯身上转移到砧板上,看到怕逐渐失去几何结构的豆腐,沉默两秒,若无其事地用刀将它们全部推到一起。
“反正放进锅里都会碎。”
白川溯转过头,看见砧板上那堆惨不忍睹的白色残骸。
“如果豆腐有灵魂,现在应该已经凝结成咒灵了。”
“不要以貌取豆腐,味道才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通常是自我安慰。”
五条悟放下菜刀,转过身,作势要用沾着豆腐碎屑的手碰她的脸。
白川溯迅速后退,抄起锅铲横在两人之间。
“别碰我。”
“女朋友嫌弃男朋友,真让人伤心。”
“我嫌弃的是食品残渣。”
“那擦掉就好了嘛。”
五条悟随手抽出一张厨房纸,胡乱擦了两下。
白川溯看着他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白色豆腐渣,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放下锅铲。
“低头。”
“嗯?”
“脸上有东西。”
五条悟闻言,十分配合地微微弯下腰。
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被拉近。
白川溯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将那点豆腐残渣抹了下来。
五条悟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厨房暖黄色的顶灯落在她的眉眼间。她刚洗过头,柔软的黑发随意披散着,发尾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彻底干透的潮气。因为刚才踮脚抢糖罐,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的手指是微凉的。碰到皮肤时,那点温度像一滴雨,轻轻落在五条悟的神经末梢。
白川溯擦完便准备收回手。
五条悟却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
只是让她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白川溯抬起眼睛。
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没有眼罩,也没有墨镜,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那张平日总带着轻浮笑意的脸,此刻意外地安静。
“怎么了?”她问。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缓慢地落到她的嘴唇上。
厨房里只剩下电磁炉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寿喜锅里的汤汁正在一点点沸腾,细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上来,贴着金属边缘接连破裂。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味醂和牛肉混合的暖香。
两个人都没有动。
白川溯的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
她意识到五条悟正在靠近。
很慢,甚至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后退。
可她没有。
扣着她腕骨的手指微微收紧。五条悟低下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鼻梁。两人的呼吸在近得危险的距离里交缠,连空气都仿佛被那口即将沸腾的锅加热到了令人眩晕的温度。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被随手丢在料理台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五条悟的动作停住了。
白川溯也僵在原地。
短促而刺耳的震动声,一下又一下,顽强地切割着刚刚成形的暧昧。
白川溯率先抽回手,转过身去看锅。
“你的电话。”
“我听见了。”
五条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气。
他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庵歌姬。
五条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秒。
最终,他还是接通了通讯。
“歌姬。”他咬字极重,笑得异常灿烂,“你最好真的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白川溯背对着他,用锅铲轻轻搅动汤汁。
她没有故意偷听,但厨房空间本就不大。即使听不清对面具体说了什么,也能听见对面急促而严肃的声音从手机里隐约传来。
五条悟脸上的不满很快消失了。
那种属于私人空间的慵懒与柔软,在几秒之内被彻底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冷静、近乎本能的压迫感。
“确定吗?”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五条悟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了一眼白川溯的背影。
那一眼很快,快得仿佛只是下意识确认她仍然站在这里。
“我现在过去。”
通讯被切断。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寿喜锅已经彻底沸腾。汤汁咕嘟作响,五条悟刚才切得乱七八糟的豆腐在翻滚中进一步崩解,逐渐变成了形状各异的白色碎末。
白川溯关掉电磁炉。
五条悟把手机塞进口袋,“京都校那边发现了点麻烦。”
“和夏油杰有关?”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解开身上那件滑稽的小熊围裙,将它随手搭到椅背上。
“现在还不能确定。”
白川溯转身看着他。
五条悟神色自然,没有刻意回避她的目光,却也没有提供更多信息。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你要去多久?”
五条悟重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很快,大概一两天。”
他看了一眼那口准备了大半天、还没来得及动筷的寿喜锅,遗憾道,“可惜今晚不能一起吃晚饭了。”
他走到玄关,换上外套。
推门前,五条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这几天尽量不要一个人离开高专。”
五条悟倚着门框,语气看似轻松,眼神却认真得过分。
“京都的情况不明,高层最近也盯得很紧。如果一定要出去,联系伊地知,或者找惠陪你。”
白川溯走到门边,“知道了。”
五条悟站在门外,单手插兜,嘴角压着一丝笑,“还有,按时吃饭。”
他垂眼看了她两秒,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等我回来。”
白川溯愣了下,点点头。
“嗯。”
五条悟转身离开。
高大的背影沿着教师宿舍的走廊渐渐远去。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白川溯站在门口,直到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才缓缓关上门。
厨房里,准备好的两副碗筷仍然并排摆在桌上。
白川溯独自坐下来,将那锅寿喜烧一点点吃完。
她吃得很慢。
五条悟切碎的豆腐混在汤汁里,形状惨不忍睹,味道却意外地并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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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隙”中没有风。
幽蓝色的星海沉默地悬在穹顶,永远停留在夏夜。
白川溯坐在服务器前,打开了“溯愿”的后台。
她原本只打算处理完今天积压的私信便去休息。
然而,界面亮起的下一秒,刺耳的提示音骤然炸响。
“滴滴滴滴——”
后台未读消息以异常的速度疯狂上涨。
短短半分钟,数千条带着高危标记的求助涌进系统,红色节点顷刻间吞没整个关东地区。
【有人在门外,他手里有刀。】
【救救我。】
【神算子小姐,只有你能看见我。】
白川溯迅速接管系统,将信息按照死亡风险和干预时限分级。
第一批反馈很快返回。
她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太标准了。
所有求助者都在得到建议后的三秒内恢复稳定。愿力波形平滑完整,没有迟疑,没有反复,也没有人在极度恐惧中必然产生的混乱。
像有人严格按照她的模型,批量制造出了最完美的获救者。
真实的人不是这样。
“污染节点。”
白川溯立刻将高度相似的信息拖进隔离区。数百个红点随之熄灭,更多求助却在下一秒涌入,逼迫她持续运算。
她将手伸向断线键。
就在即将关闭系统时,一条消息越过隔离程序,弹到了屏幕中央。
【神算子小姐,我按照你上次教我的办法躲进浴室了,可是爸爸在外面砸门。】
白川溯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账号。
十二岁,父亲长期酗酒。三个月前,她曾经帮助这个女孩联系儿童保护机构。
历史记录、错别字和标点习惯全部吻合。
这条是真的。
一千个精心制造的谎言里,藏着一个真正可能死去的人。
白川溯终于明白了这场攻击真正恶毒的地方。
如果她全部相信,就会被虚假信息拖垮;如果她关闭系统,那个女孩可能死在浴室门后。
对方攻击的从来不是服务器。
而是她无法对人命视而不见的事实。
白川溯移开手,强行开启深层溯愿。
她的指尖有一刹那没有传回键盘的触感,快得像错觉,她没有在意。
由情绪与概率构成的细线从黑暗中浮现。数千条假信息拥有精确的地址、痛苦的文字和近乎真实的怨力,却缺少属于活人的混乱重量。
真正的恐惧藏在其中。
女孩说自己不想死,却又担心父亲破门时,会踩坏浴室外的那盆花。
恐惧、依恋和毫无意义的愧疚混在一起,既不理性,也不符合最优求救策略。
没有任何标准模型会刻意保留这种噪声。
“找到你了。”
白川溯锁定地址,将坐标发送给警视厅,同时回复:
【不要出声,远离门口。警察已经进楼了。看着那盆花,数到二十。】
不久后,消息框轻轻震动。
【十九。】
【我还没有数到二十,他们就来了。】
白川溯尚未松一口气,地图上的虚假节点突然同时熄灭。
轰鸣的服务器陷入死寂。
一条没有账号、没有IP的消息,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果然。】
第二行文字缓慢浮现。
【你还是会从一千个完美的谎言里,选中唯一一个不合逻辑的真实。】
白川溯的指尖骤然冰冷。
对方熟悉她判断“真实”的方式,也知道她在什么情况下,绝不会停止运算。
任何一个理性的系统,都会优先处理波形最标准、最“像真的”的高危节点。
只有她,会本能地去追那个唯一不合逻辑、带着多余噪声的求助。
而对方要的,正是这个只属于白川溯的判断习惯。
最后一行文字随之出现。
【好久不见,白川溯。】
“隙”中的星海无声流动。
白川溯坐在屏幕前,脸上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她从一千个谎言里认出了那个真实的孩子。
而屏幕对面那个人,正是从一整座伪装的世界里,认出了唯一真实的她。
这场攻击没有碰她分毫,只是用成千上万条信息、用概率和人心织成一张网。
会用整个系统、用“规则”本身来对付她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那些刚刚熄灭的虚假节点,仿佛化作成千上万双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而在那些眼睛背后,那个额头横贯着狰狞缝合线的怪物,正对她微笑。
“羂索……”
白川溯轻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下一秒,屏幕彻底熄灭。
漆黑的屏幕上,只剩下她自己苍白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