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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恩威 “那就别让 ...

  •   张懋修蹲在池边喂鱼,一把鱼食撒出去大半,眼神压根没落在水里红鲤身上,满脑子都惦记着二哥气消了没。手里粮饵见了底,他拍了拍掌心碎渣,决定要去给二哥道歉。
      他拎着杏酪站在书房门外,抬手要叩门,临了又缩回去,内心挣扎了一番才叩了两下门板。
      “二哥,”他把脸贴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我……我端了好吃的……你快开门呀。”
      里面没声音。
      张懋修等了半晌,站得有点累了干脆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碗里杏仁甜香一阵阵飘过来,他喉头滚了滚,小声嘀咕:就抿一口,试试冷热总没事。说着端起瓷碗,咕咚灌下去大半。杏仁浆混着糯米浓浆的味道,很是微甜清口。
      他点头:“嗯,不烫,正好。” 又把碗原样——但其实已经少了一大截——放回地上。
      这时,门开了。
      张嗣修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弟弟沾了一点糯霜的嘴角,然后看向地上那只明显空了一圈的瓷碗。
      张懋修尴尬地想擦嘴,结果袖子在嘴角抹了更大一片。他强行挤出一个微笑:“啊……二哥,这杏仁我帮你试了一下烫不烫,温度正好……嘿嘿。”
      张嗣修走过去,弯腰端起那口碗,走回房间。他背对着门口坐下,拿起勺子,默默地吃了起来。张懋修只看到哥哥肩臂动作的轮廓,和传来的一两声瓷勺轻碰碗沿的清脆响声。
      张懋修脑袋凑到书案边,又快贴到哥哥的脸上了,他胳膊肘支在桌上,得意道:“二哥,好喝不?我特意让厨房多放了糖!”
      张嗣修搁了碗,袖中摸出方素帕,慢悠悠擦净唇角,抬脚便往外走。
      “哎!二哥你别走啊!”张懋修赶紧粘在后面,“你还没说好不好喝呢!”
      “对了二哥,爹今天脸色一直不好,你看见没?”张懋修小跑两步,与他并行。
      “嗯。”
      “那……那我们咋办啊,要不要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
      张嗣修终于停下,扫了他一眼:“你,”他开口,“今天尽量,别出现在爹面前。”
      张懋修瞪大眼睛:“凭什么啊!我这么可爱!”
      张嗣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在说“你确定?”
      张懋修肩膀耸下去,方才的底气一下子全没了。
      他抬起脚,朝空气踢了一下,小声嘀咕:“……不出现就不出现嘛。”
      张嗣修继续往前走。张懋修在原地蔫了几秒,忽然抬脚,小跑着追了上去。但他没有并肩,而是落后了三步的距离。
      乾清宫日讲结束之后,张居正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告退。
      朱翊钧想开口叫住他,又把嘴巴闭上了,摆了摆手:“无事,先生回去吧。”
      张居正低头行礼退下了,他今天的脚步很慢,比往日迟缓太多。

      她低下头看《帝鉴图说》,根本看不进去,索性合上书站起来。
      “皇上要去哪儿?”
      “内阁。”
      冯保应了一声,跟在身后随行。
      内阁的值房门虚掩着,朱翊钧没有让人提前通报,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张居正在翻开朝堂官员弹劾他的折子,神色淡漠冷清,指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砚台。
      他抬头看到朱翊钧,微微一怔,立刻就要起身行礼。
      “先生坐着就好,不用起身。”
      她轻声制止,兀自走到一旁的椅子落座。张居正身子半坐在椅边,还是那样的沉稳威严。
      朱翊钧就这样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窗外老槐被风扫得沙沙响,朱翊钧偷瞄过去,张居正始终垂着脑袋,不肯与她对视。
      她瞧见张先生模样就看出来他心情烦躁,而且跟罗澄上辈子熬夜加班压根不是一回事。
      朱翊钧轻轻咳嗽一声:“咳,张先生近日夜里睡得安稳么?”
      “不甚安稳,臣已习以为常。”
      朱翊钧目光看向他眼底的青黑,露出几分心疼。她托着下巴思索一番,说:“牛乳温润养人,可助安寝。朕往后每日按时送往府邸。”
      张居正喉间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垂着眼睫:“多谢陛下体恤,不过是起居小事,还劳皇上费心。臣受之有愧。”
      朱翊钧继续说:“除了牛乳,温水泡脚也可养神。”
      她目光扫过他案上堆积的奏疏,语气放得慢而清晰:“这些奏章,入夜后便不许再看了。朕会遣人,每日初更来取走先生的奏本,次日再还。”
      张居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皇上……臣省得,不必如此劳烦。”
      朱翊钧歪了歪头:“嗯?先生是想抗旨么?”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臣,领命。”
      朱翊钧满意地点头,起来时还装作少年老成的样子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带着冯保离开了。
      房门关上,张居正仍旧维持着那个半起的姿势,许久未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散,他挺直的肩背才慢慢塌下来。
      张居正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张居正打了个寒颤,昏沉沉的脑袋才算清爽几分。
      他又坐下来拾笔。写着写着,笔尖悬停半空。一丝带着海水潮气的淡香,若有若无地飘在屋里,是她在此停留过的气息,还未散尽。他怔了片刻,笔尖那点将滴未滴的墨,终究没有落下。
      夜幕四合,寒月疏枝,外头梆子“咚”地一响,是初更到了,内侍拎着牛乳进来时,张居正在书房翻自己编撰的《四书直解》,准备隔日给小皇上讲课。赵全已经在门口干站小半个时辰了。
      “搁那儿。”张居正头都没抬。
      小太监轻手轻脚把食盒搁在桌边,弯腰回话:“元辅,皇上特意吩咐送来牛乳,让您趁热喝,补身子安神。奴婢得守着您喝完,才好回宫回话。”
      门外的赵全拱手行礼,语气平平但说得透亮:“皇上传话,派我今晚留下来照看您。还请您保重身体,晚上别翻看公文,歇息前用热水泡脚,按时歇息。”张居正嘴角动了一下,他把书倒扣在案上,端碗用勺子舀着慢慢喝,牛乳一路裹着棉絮送来,碗还是暖的。喝完后碗底还剩了些奶皮,黏在碗壁上。
      内侍把空碗装进食盒,盖好盖子后弯腰退了。
      不多时侍女端来热水木盆,搁在脚边,他把脚放进去后,又拿起《四书直解》仔细翻阅。木盆腾起的热气扑在脸上,张居正随手拿袖子蹭了蹭眉眼。泡完脚,侍女端着木桶出去了,张居正起身去卧房,赵全赶忙贴墙让路。张居正擦着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卧房走。
      房门一关,赵全站在外头。
      赵全抱臂倚在廊柱上,望着院中槐叶随风乱晃。
      今儿的活,总算是交差了。
      夜里朱翊钧睡得不踏实,做了个梦。
      梦里的小皇帝不是她,全是十岁原主的记忆。
      一个小孩子套着晃里晃荡的大龙袍,一个人坐在乾清宫无聊地把玩着前朝字画,殿里冷冷清清。脚下金砖常年被人俯首跪拜磨得发亮,几缕光柱子穿过烟尘洒下来,照着像脚边摊开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渊。
      张居正告病在家,不来宫里了。
      小皇帝坐立难安,屁股来回挪动。手中拿着王蒙《岱宗密雪图》,泰山白雪皑皑,山林隐壑。他看见泰山,想起张先生讲五岳典故时,顺带提过他的号出自东岳泰山。小皇帝身子微微前倾,专注看着这幅画中山峦,坐姿没有了刚才的闲散随意。
      “哥儿,该念书了。太后娘娘在隔壁暖阁。”冯保在边上小声催。
      他下意识往殿门瞟了眼,随口应:“朕晓得了。”他抿抿唇撂下笔,在屋里踱了两圈,没精打采落回椅上。熬半个时辰,他抬起小脑袋:“大伴,打发人去张先生家里瞧瞧,问问吃药没,烧退没?”
      冯保应声出去派人。
      他手指头抠着御案上的雕花,眼睛死死盯着殿门口等消息。没多久跑腿太监回来,说张先生烧已经退了大半,就是还不停咳嗽。
      他点点头,拿起《中庸》,翻了两页又往前翻,看不进去就把书扔在一边,趴在朱红大案上,用剩墨在废纸描山石,画着画着就照着泰山古画描小山。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他走到殿门口,耳朵竖起来。信使回来,说烧退大半,还咳嗽。
      小皇帝没说话,却悄悄地吸了吸鼻子,仿佛隔着紫禁城的层层宫阙,可以闻到张先生家里那股清苦酸凉的药味。
      又挨一炷香的时间。他拿起一块不落夹,放进嘴里,却咽不下去又吐回手里,看着那块残缺的点心,自言自语:“先生用膳没?药那么苦,喝完得吃块糖压一压……大伴,再去问问,咳得厉害不?”
      冯保又派人去看。
      来回几趟车马奔波,辕马跑得耷拉耳朵,口鼻呼呼喷着白气。内侍回话过后,他愣了半晌,又揪着细处追问:“咳起来是拿手捂着,还是任由咳?若是捂,用左手还是右手?”后来实在熬不住,非要出宫看人。
      “朕要去看先生!”小皇帝从案后蹦起来往外冲,龙袍下摆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想直接冲出去。
      宫里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来拦在门前:“皇上万万去不得……”
      “那就别让朕当这个皇上!”小孩放声哭嚷,眼泪哗哗往下落,“朕只是他的学生……学生看望先生,天经地义!”
      她猛地惊醒,脸上挂着泪痕,十岁的小孩对张居正的情愫还停留在脑海里,原来自小,原主是这么依赖着先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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