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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香灰 他蜷缩起来 ...
安静的宅院里,突然传来远处野猫厮打的尖叫。王氏起大早,但外衣领子没掖好,一根线头挂住了门闩,她不耐烦地扯了一下。
她独自走去偏院小佛堂,推开木扉,铜香炉里烧着线香,还积了昨日的香灰。
王氏呼吸放轻,默默点上三炷香,手有些颤抖。她跪在旧蒲团上,中间被跪得塌陷了一块。香烟袅袅,在铜佛前徐徐散开。王氏盯着那尊佛的脸看了一阵。佛静静地坐在莲花座上,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藐视众生。
她盯着香灰,忽然想起敬修小时候玩火,烧了她一块帕子,帕子上的焦煳味,和现在这线香的味道混在了一起。
她心里那声“菩萨,你倒是看看我儿啊”在喉咙里滚了滚,连着血腥味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在胸口的浊气。她手上沾了些许香灰,细软的粉末一用力就散了,就这一下,把她猛地拽回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小敬修玩火烧了帕子,吓得马上把着火的帕子甩进了水缸。“嗤啦”一声,白汽混着焦味冒上来。
王氏记得最清的是帕子沉底后,水面上浮起的那一层油花——那是她白天刚擦过茉莉香油的帕子。油花在日光下浮着油腻腻的彩光,晃得人头晕。
她看着那层油花,又看看吓白了脸的儿子,那股子怒气,突然就泄了,紧接着变成一声哭笑不得,另一个画面蛮横地挤了进来:会试归家那日一路风尘,张敬修眼里没有昔日的少年意气,眼神一片空落的迷惘,接着他把自己锁了三日。
窗纸从亮转暗,屋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她端着那碗不知热了几遍的莲子山药粥,走到门边。手烫得发颤,却不敢弯指节。直到傍晚,里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散了架。
王氏吓得手一抖,滚烫的粥泼在手背上,烫出了一个水泡。她感受不到疼。
那碗粥,最后进了她自己肚里。眼泪掉进去,米汤变得又咸又涩。她吃不出是莲子还是山药,只觉得一团团黏糊糊的东西滑下喉咙,堵在胸口。
她不敢问考得怎么样。
隔壁李家的儿子那年落榜,整日嗜睡慵懒,在家无所事事。李夫人来找她哭过好几回,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读书,白白耗费家里钱财。”
王氏当时嘴上安慰人家,心里却一直担忧张敬修万一以后也考不上,也会这样消沉吗?
过了许久,她膝盖跪麻了,双手撑在青石板上,借力想起身,结果站不稳只能堪堪倚在门框站定。一出佛堂,就看见张懋修蹲在门口,正对着一群蚂蚁发呆,衣服下摆沾了一圈泥。
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差点踉跄绊了一跤:“娘!大哥啥时候回来?”
“考完就回。”
“哦,那考场……有夜壶吗?大哥想解手咋办?”
王氏没回答,只是走。张懋修像跟屁虫一样跟着。
“娘,你说大哥晚上睡觉会不会冷?听隔壁家李大人的儿子说考棚漏风很是严重,还要自带铺盖。”
王氏突然停下。张懋修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她后背上,“哎哟”一声。
“懋修,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张懋修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手指抠着衣角上那块泥,过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所以考场里到底有没有夜壶?”
张嗣修送完大哥回来,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大学》,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快一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门外有一颗脑袋探进来,是张懋修。他先探进一只脚,又缩回去,再探进半个身子,像在试探什么陷阱。
“二哥,”他小声叫。
没有反应。
“二哥!”他提高音量,顺手拿起门边一把鸡毛掸子,在门框上敲了敲,“你书……拿反了!”
张嗣修眼神缓缓移开,落在弟弟脸上,空洞没有神采。张懋修抬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一下:“二哥你怎么啦?”
张嗣修“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目光落在文徵明的山水画上。
张懋修自顾自地离开了,没过一会儿,手里端着一小碟桃花酥走回来,放在二哥的书案上面,一边念叨:“二哥,吃点甜的,别苦着脸,跟丢了魂似的。”
他捏起一块,想强行喂进哥哥的嘴巴里。
张嗣修按住了他的手。
张懋修困惑,还有点生气:“你今天怎么了?大哥在考场上奋笔疾书,你在这儿像丢了魂一样!我……我就是不明白你在帮他操心什么,还是大哥考上了状元,爹会偏心他,就不喜欢你了,是不?”
这话太过刺耳,捅破了那层谁也不敢碰的窗户纸。
张嗣修眼帘轻轻垂下,盯着那碟桃花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先回去,别来叨扰我。”
张懋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好承认,他不敢再看二哥,转身就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张嗣修伸出手,拿起一块桃花酥,掰开两半,里面是桂花馅,窗外的橘猫眼巴巴地望着他,把爪爪伸过来。张嗣修喂给它,橘猫叼着饼子跑远了,剩下的一半他自己含着,任由那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经筵结束后,讲官们都依次退下。朱翊钧起身,没有直接回乾清宫,反倒转头往御花园走去。
刚走出几步,她身体有点发僵,回头看向身后的张居正:“先生陪朕走一走。”
张居正微微颔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一直隔着半步距离。
池水碧绿澄澈,清风掠过,池水泛起层层褶皱。
朱翊钧用脚尖碾着一颗石子,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她咽了一口唾沫,才憋出一句:“先生放心,这次会试,朕……朕已吩咐下去,务必……呃,秉公办理。”
说完她差点咬到舌头。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无波:“皇上圣明。科场典制,自有法度。”
她蹲下撒鱼食,看着哄抢的鱼群。
它们倒不急。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张居正,声音闷闷的:“先生……朕是说,万一……敬修他……那些考官……”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食盒,“朕不是不信他们!朕是怕……”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全噎在喉咙里。
张居正浑身一震,连忙后退半步,躬身深深一揖:
“皇上慎言!若敬修不第,定是臣教子无方,是他学业不精。”
她讪讪地转过身:“朕……朕都明白。”
此后两人一路无话。
送到乾清宫门口,张居正躬身行礼,往内阁走去。
暮云低垂,晚风拂面。
宫墙甬道深邃幽长,来来往往无数人走过,地上的青石板早就被踩得光滑透亮。
张居正心底莫名压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转过一处拐角,迎面撞见一名赶路的小火者。那人手里提着木质食盒,步履匆匆,食盒盖子没有扣严实,一股生涩的青杏酸气猛地扎进鼻腔。
就这一下。
膝盖里那处陈年的旧伤,毫无征兆地刺痛起来——是当年北上赶考,在破庙冻了一夜落下的毛病。如今他位居首辅,可这膝盖,记得的永远是那个挤货船,住不起客栈的荆州张秀才。
一阵湿冷的北风吹来,张居正的膝盖开始刺痛,像是有一群蚂蚁在爬,他悄悄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于是他走路的姿态出现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踉跄。
这股熟悉的痛楚,在他眼前光滑的青石板,忽然变成了当年破庙里坑洼不平的泥地。
庙宇屋壁漏风,他睡在潮湿冰凉的枯草,发丝眉毛都有雾气。夜里老鼠四处游走,还有爬虫蹭在肌肤上。早上醒来胃里一阵绞痛,骨头酸痛无力。
他如今一句话能定人生死,可夜里膝痛发作时,他蜷缩起来的样子,和当年破庙里那个咬着牙、把冻僵的脚往怀里揣的少年,并无不同。
忽然,神武门的钟鼓声沉沉撞响,一声又一声,沉闷又厚重。
从前在荆州江陵,每一晚也是这样的更鼓声。辽王一直嫉妒他天资过人,无缘无故记恨张家,最后刻意刁难,活活害死了他的祖父。
那一夜也是晚风萧瑟更声凄凉。他亲眼看见一切,恨辽王入骨,却毫无办法。
张居正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扶住了身边冰冷的廊柱。
手掌下,木头的纹理深深陷进掌心。
张居正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那夜的恨意、祖父的血腥味,还有此刻膝盖的刺痛,吸入五脏六腑,变成一块无比凛冽锋利的铁,
然后,他手指一根根松开,站直身体,拍了拍官袍上刚才沾上的墙灰。
脸上的所有波澜,已尽数收回,变成一池寒湖。
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内阁值房走去。脚步稳而沉,每一步,都像把决心死死地钉进脚下的青石板里。
写到张敬修科举正好过几天就是高考了,怎么不算是一种巧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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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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