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归试 “是朕看好 ...
-
酉时,行人远远就能听见明远楼连发三记尾炮,还没交卷的举子们被兵役催着封卷,贡院要开始清场锁门了。
最后一批考生稀稀拉拉地出来,张敬修面无血色,眼底一片青黑。一身青布儒衫蒙了尘土,连日伏案衣衫早被汗水浸得暗沉发灰。他抬头,日光西移,天际笼着一层雾蒙蒙的灰影。
挑担摊贩边走边吆喝:“热汤面嘞!筋道面儿,热乎汤咯——鲜汤面,趁热尝嘞!”
“糖糕哎——蜜甜软糯!”
“酸梅汤嘞,凉沁心脾哟!”
张敬修这几天都是寡淡饮食,干粮配茶汤。刚从考场出来看到这些小吃也提不起胃口。他的三弟应该会喜欢吃。
念头刚落,街边传来熟悉的喊声,张懋修在街对面兴奋地招手:“大哥,这儿这儿!”
张懋修想跑过去,被王氏拽住了衣领。
张敬修走到跟前,喊了一声:“娘”。王氏“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跟在后面,张懋修和他并肩,好奇地问:“大哥,考场有没有夜壶?”
张敬修点头。
张懋修又说:“大哥你饿不饿?考场的饭肯定不好吃。”
他低声应了句:“饿。”
张懋修转身就跑,跑去街角买了个烧饼,跑回来递给他,金黄的酥皮上撒着芝麻,微微焦香。张敬修隔着油纸都能感觉灼人的热气,他掰开时“咔嚓”一声脆裂,芝麻酥皮都撒到地上了。
张懋修低低一笑,他第一次见大哥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王氏径直走进内院小灶。
“瘦了。”她低声说了一句,背对着人,始终没有回头。
张敬修闻言,也只是默不作声。他在门口静立片刻,抬脚跨进了屋。
王氏戴上围裙拿起菜刀切菜,身边只有一名侍女。菜刀起落,时不时磕在案板上,闷声阵阵。
张懋修走过去,悄悄探头瞅了一眼,又老实地缩回去。
不多时一碗榆钱粥盛好了,翠生生的碎叶浮在粥面。侍女端来,轻轻放在桌案上。屋内烛火昏黄,张敬修独自坐在椅子上,没动筷子。
侍女低头:“公子,粥很快就凉了。”
张敬修端起碗,低头小口小口地舀。榆钱滑溜溜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吃起来清润爽口。
吃完,侍女把碗收走后,张懋修端来沉甸甸的木桶。一路走一路洒,到了近前,木桶“咚”地往地上一放,余下的水又泼出去不少。
张懋修放好盆就站直了,说话语速很快,嗓音清亮:“大哥,快洗脚吧。”
张敬修蹙眉:“不必了。”
张懋修眼神一直瞅他,直言道:“大哥你在号舍待了三天,都没洗脚,脚丫子肯定有味了。”
张敬修依旧端坐,没有半分要抬脚的意思。
张懋修索性伸手去解他脚上皂靴的系带。
张敬修下意识将脚挪开,避开三弟的手。
张懋修抬头,一双无辜的眼睛与大哥对视:“嗨,大哥你还害羞哇?”
“真的不用了。”
张懋修抿抿嘴,咬着腮帮子:“可二哥说平日里都是你自己洗,咱又不是外人,害羞啥?”
正在门外徘徊的张嗣修听到这话赶紧跨进屋内,伸手拽住懋修的胳膊。张懋修脚步踉跄地被拖着走,脑袋往后扭,还不忘扬声喊:“大哥你记得洗哦!”
张嗣修带着张懋修出去后,张懋修还在往大哥卧房里瞅一眼,小声说:“二哥看,大哥还没洗脚!”
“随他去吧,不用管。”
“那万一臭呢。”
张嗣修懒得理他,兀自向前走。
最后只剩张懋修一人蹲在原地,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罢了,要是真臭,那也是他自己闻。”
天色尚沉,东方还是青灰色,离破晓还远,张居正便起来了。他走到张敬修卧房门口,想抬手最终还是放回去了。
张居正走到乾清宫后,朱翊钧已经在里头坐着了。小皇帝坐在御案后,托腮兀自发呆。
“啊,是先生来了。”朱翊钧看到张居正才回过神来,然后吸了吸鼻子把书摆好。
张居正依礼行礼,走到讲案后站好,准备开始当天的讲读。
朱翊钧却没让他开口,抬眼望着他:“张敬修昨日从考场出来了?”
张居正颔首。
“朕已经让晴初过去看他了,带了两盒桂花糕和一斤雨前龙井。”
张居正欠身行礼:“臣替犬子,多谢皇上挂心。”
朱翊钧眨眼:“先生客气了,是朕看好他。”
张居正抬眼看向她,她用眼神示意可以讲课了。
可方才说话时,他看见她的手一直摩挲着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