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五更 张敬修早早 ...
-
张懋修正在张嗣修的书房里翻书,张敬修在门口:“三弟过来。”
张懋修不情愿地放下书,老实跟着大哥走了。
“往后有宗室来,不知道怎么回,就说‘殿下说的是’。”
张懋修立刻顺口跟着念:“殿下说的是。”
张敬修看了他一眼,问:“那要是对方想娶妹妹呢?”
“就说舍妹婚嫁之事,由皇上做主。”
“那不是你说的吗”
张敬修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学我说话就行”。
张懋修睁大眼睛:“那我自己不用说话了?”
张敬修抚着额头:“你最好别说话”。
“那要是问我读什么书呢?”
看着三弟眼巴巴地问着,张敬修无奈答道:“若有人问起 ,你就说《仪礼》《礼记》就是。”
张懋修打破砂锅问到底:“万一人家问我看懂没有,我难道要说‘殿下说的是’吗?”
张敬修没再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
张懋修站了一会儿,小声说:“大哥,你再教我一遍好不好?”
张敬修没抬头。
张懋修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嘀咕了一句:“殿下说的是。”
乾清宫弘德殿内青烟袅袅,张居正立于案前讲《汉书·食货志》。
张居正指尖轻轻落下书页:“皇上,边关苦寒,朝廷调拨粮草转运时耗损已过半,汉文帝便定下法子,让驻守边关的士兵闲的时候种田自给自足,就不用年年劳民伤财送粮草。”
他抬眼看向朱翊钧,朱翊钧在认真摘录重点。
张居正神色缓和下来,继续讲:“盐和铁是所有人每天都要用的东西,若任由商人售卖私盐,他们就会哄抬价钱,压榨百姓。所以朝廷要盐铁官营,国库也能慢慢富足。”
他稍稍停顿,像平常一样提问:“皇上可听懂了?”
以前这个时候,她都是轻微点头,等他继续讲。
今天朱翊钧看着书上的一行字句,轻声问道:“先生,所谓均输平准,说白了就是朝廷调配各地货物,管住市面上粮价物价。不让那些商人趁机囤货抬价,从中牟取暴利,是吗?”
张居正先是稍稍意外,随即眼底浮出一丝欣慰:“正是。”
她又问:“那‘均输平准’和现在的‘考成法’,有什么不一样?”
张居正看着她,收起刚才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均输平准’管的是物价,考成法管的是官员。一个管钱,一个管人。”
她颔首:“所以吏治是根本。当官的管好了,钱就不用朝廷亲自去管了。”
张居正没说话。这是他学生自己想通的,她心思越来越通透了。
日讲结束后,朱翊钧收拾桌上书卷杂物,随口说了一句:“先生留下来一同用膳吧。”
张居正本来想拒绝,看到冯保已经被她吩咐下去传膳了,他也只好点头。
内侍陆陆续续把荔枝猪肉,烧鹅块,牡丹头汤这些菜端上来了。
她看张居正没怎么动筷子,于是亲手用公箸拣了一块荔枝猪肉,轻轻置于先生碟中:“这肉是甜口的,很嫩。”
张居正立即放下筷子站起来垂手行礼。
她心里叹气,古代规矩真多,早知道不给张居正挑菜了。
她吃饭一向很快,几口就扒完了。
等到她用完饭,张居正碗里还有大半米饭。
张居正本来想放下碗筷,他抬头看到对面的朱翊钧抬眸一直看他,又默默低头接着吃完。
张居正吃完了。她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回头:“先生明日讲什么?”张居正说:“明日讲《史记·平准书》。”
她点点头,走了。
朱翊钧回到文华殿,冯保跟在她身后。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金鹤衔着沉水香,闻起来凉丝丝的。
她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朱笔准备干活。批了两份后,她不自觉地开始走神想起今天张先生的样子。
过了片刻,朱翊钧随意开口:“今日张先生午膳用得如何?”
冯保在旁边推着墨锭,低头答道:“劳皇上挂念,张先生碗里的米饭都吃完了。”
她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埋头安静批折子。
大殿里一片静寂,只能听见窗外斑鸠“咕咕”的叫声。
隔了一会儿,有内侍进来,端来一碗凉糕和一碗核桃酪放在案上。
朱翊钧闻到了青草香和坚果的焦香。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问冯保:“那道荔枝猪肉,张先生爱吃吗?”
冯保听完心里有数了,猜到了皇上想的是什么,他答道:“回皇上,奴婢看见张先生夹了两块。”
她“哦”了一声,然后努努嘴:“那让人把这碗核桃酪给张先生送去吧。”
“是。”
朱翊钧低头,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个弧度。
会试开考那一日,五更天还未亮,天色极暗,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张敬修早早就醒了,晚上一直辗转难眠。
他身为首辅长子,参加会试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不得不处处小心。
张敬修把万千思绪收住,手脚哆嗦地穿上衣服,然后低头仔细整理考篮,一样样清点笔墨砚台,备用干粮、照明蜡烛。
张敬修推开门,冷风呼啸着扑进来。张嗣修早就起来了,陪着大哥一路走到贡院大门。
到了门口时,张嗣修眼底藏着对哥哥的忧心,轻声道:“大哥切莫太劳神伤身,放松即可。”
张敬修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贡院门外排队的赶考士子黑压压一片,队伍在慢慢地挪动。
春寒料峭,凛冽的寒风吹拂着所有人的衣襟,他拢了拢衣领。前面排着的士子没人说话。
张敬修排在队伍当中,尽管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强装镇定。
等到轮到自己查验,他抬起双臂,任由兵丁搜身。
号房狭小,四面都是墙。角落里摆着一只便桶。
张敬修落座,抬手把笔墨摆放整齐,看着墙面张贴的考题。
暂时忘掉首辅之子的身份和家族荣光,他现在只是普通的科举学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