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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教子无方 “你连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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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从高窗洒落,铺满廊下石阶,一只橘猫翻过身,肚皮朝上,悠闲地打盹。
蜜蜂绕着花丛一直嗡嗡打转,不知疲倦。直叫人昏沉欲睡。
张懋修趁无人注意,从相府后门偷偷溜出,蹑手蹑脚地去往街角处的一个小摊。
街边小贩望见来人,笑着招呼:“公子可要尝尝青梅蜜饯?”
张懋修探头,只见青梅饯个个散发着浓郁的酸甜果香。
闻着味道便晓得应该很好吃。
他马上开口,要买一小包。
摊主手脚利落,用油纸仔细包好,笑着递给张懋修:“公子下次还来啊!”
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好吃!晚上做功课的时候可以补充点体力。
他慢悠悠溜达回府的时候,恰巧看见门房拿着帖子匆匆往里面走,要去禀报张敬修。
张懋修凑过去看:“谁啊?哪儿送来的?”
门房脚步未停:“是唐王长子遣人送来的。”
张懋修不解“他又来做甚?”
张懋修踮着脚凑到帖子上打量,字迹看得模糊。只瞅见“拜访”二字。
“大哥,之前不是已经回绝他了?为何还要再三造访?”
张敬修没理他,默默收好名帖,径直向着书房走去
张懋修内心腹诽:“此厮脸皮有三寸厚。”
转瞬到了次日清晨,朱器墭乘坐青幔素轿,到了张府缓缓落轿。朱器墭迈步下来。
游七入内通报后,张敬修出来迎接,从容躬身见礼。
张懋修站在张敬修后面,对张嗣修努了一下鼻子,气声说:”这人走路怎么端着肩膀。”
张嗣修嘴微微动了一下:“宗室子弟嘛。”
张懋修又凑过去,都快凑到张嗣修脸上了:“那也不能一直端着啊,不累吗。”
张嗣修此时非常想把张懋修拖走。
张敬修直起身,侧身引路:“殿下请。”
前厅待客,张敬修坐在主位,张嗣修在旁边陪着,张懋修嘴闲不住,时不时就在桌上抓一把菱角米来吃。
朱器墭放下茶碗,语气温和:“张先生近日可好?”
张敬修:“父亲安好,只是公务缠身,不得闲。”
朱器墭又问近来在忙些什么,张敬修道朝堂琐事,不便多说。
客套半天,朱器墭才提起正事:“前几日花朝节,有幸见令妹,真是落落大方,气质娴静。”
张敬修:“殿下过誉了,舍妹资质平平,只是家中管教严苛罢了。”
朱器墭笑道,“公子不必谦虚,像令妹这样的气度风骨,寻常官宦人家女子已是少见。”
朱器墭顿了顿,装作漫不经心的语气:“我若能娶得令妹这样的女子,此生足矣。”
张懋修捏着糖渍金橘的手松了,结果糖渍金橘滚在地上,没有声音。
张敬修淡淡答道:“舍妹的婚事,由皇上做主。”
张懋修低头看了一下地上,没捡起来。
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嘴已经动了:“你谁啊?”
张敬修瞪了他一眼。
朱器墭愣住。
第一次有人敢这么给他说话。
张懋修继续说:“你想娶我妹妹,你问过我妹妹没有?”
“懋修!”
张懋修不听,眼睛瞪着朱器墭:“你见过她几面?你知道她爱吃什么吗?你知道她讨厌什么吗?你就想娶?”
朱器墭没说出话。
张懋修越说越来劲:“你连她人都没见过几面,你就想娶?你这也太随便了吧。”
“懋修。”张敬修又叫了一声。
张懋修终于闭嘴了。
唐王长子也没了闲聊的兴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张居正在书房批折子,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他抿了一口凉茶放下。
张敬修站在旁边,说完唐王长子来拜访的前因后果,等父亲开口。
张居正笔没停:“他说的?”
“是。”
张居正批完一份,放在右手边:“知道了。”
张敬修站了片刻,见父亲没再问:“那儿子先告退了。”
张懋修在廊下来回踱步,见大哥出来,凑上去问:“爹说甚么了?”
“没说甚么。”
“不可能,爹是不是要罚我?”
“爹罚我也不可能罚你。”
张懋修又继续问:“那爹生气没?”
“不晓得。”
“你怎么会不晓得?”
张敬修没理他,径直回去了。
张懋修决定自己去书房看看。
他走到门口,踮着脚往里瞅。张居正在批折子,没抬头。
张懋修收回脚尖,静静地看着父亲处理公务的样子。
打小父亲便从来不逼着他学逢迎客套。
大哥二哥言行举止,都要合乎仕宦人家规矩,唯有他,向来随性自在。
幼时父亲曾同他说过,立身贵在真诚。他那时年纪尚轻,只当是父亲纵容。
他不屑学习旁人八面玲珑,曲意逢迎。久而久之,心里好恶根本藏不住。
他看到父亲这么久没喊他,便离开去找二哥了。
第二天一早,张懋修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走进书房。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案上多了两本《仪礼》《礼记》。
他一脸不可置信。
张懋修凑过去扒拉一页,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看着眼熟,可是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学过。
张懋修愣在原地。
张敬修经过,看见他发呆,提点了一句:“爹让你把婚丧嫁娶的礼仪读透。下次再有人提亲,你就知道怎么回了。”张懋修回头看他大哥,张敬修已经转身走了。
张懋修本以为昨日之事已经翻篇,没想到在这里等着他。
他坐下,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一张插画都没有。他果断把书合上。
张懋修撇嘴,此刻他非常想看《水浒传》,他在二哥的书架上翻到过,插图很是精致。一看就很想读。
他索性站起来,想去找二哥借小说看。
结果张懋修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了——因为大哥刚走,爹可能随时来查。
眼睛一直盯着书上的一行字,脑子里却在想昨天掉在地上的那块糖渍金橘。
好可惜,都怪朱器墭!
他的屁股扭来扭去,鞋里的脚趾蜷起来,松开,又重新蜷起来。
他知道爹是怕他以后在客人面前乱说话。
但他觉得,好像不止这个。
读书和乱说话,好像不是一回事吧?
想不通。
算了。继续翻书。
卯时,残灯还在摇曳,天色乍暖还寒。北风裹着寒意灌入。
文武两列站得僵硬,无人敢交头接耳。众人难耐早上寒冷,悄悄把双手往袖中藏了藏,脖子缩进衣领抵御寒风。
一个御史慢慢踏步出列,神色严肃,压根没看百官最前面的张居正,说:“臣有本上奏。”
朱翊钧抬眼看向他:“讲。”
他高声:“臣,要弹劾首辅大人。”
“元辅张居正教子无方,纵容子嗣对宗室子弟无礼。唐王长子前几日来首辅家拜访,其三子出言放肆无礼,公然折辱皇室血脉!”
他声音拔高,字字铿锵:“曾子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首辅连自己的子嗣都不能管束,怎配统领百官?”
此时百官没有人敢抬头,眼睛都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
朱翊钧敛去眼底情绪,语气平淡:“当时,你亲身在场?”
御史怔住,言语迟疑吞吐:“臣……当时并未在场。”
朱翊钧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彻骨寒意:“若非亲眼所见,爱卿又岂能贸然弹劾?”
御史身子不自觉地弯腰,面色窘迫,说不出一个字。
朱翊钧:“退下吧,切忌在朝堂妄议这些市井流言。”
御史默默退回百官队伍中。
早朝结束后,百官陆陆续续退出奉天门。
寒风刺骨,几人放慢脚步,磨磨蹭蹭走在人群最后。找了一个偏僻的回廊角落挤在一起。
几个官员互相挨着,头凑拢在一起。
其中一人搓着手,一口白气冒出来,说:“我说,今日朝堂上的形势大家都看清了吧。”
“你就说,那御史说的是不是大实话?家里的孩子都管不住,凭什么当内阁首辅?结果皇上简单一句‘市井流言’就给挡回去了!”
旁边的人语气不甘:“皇上未免太过偏袒张居正。”
有人感慨道:“如今张居正独揽大权,皇上打心眼里就偏向他。现在没有了高公庇护,我们这些旧部,怕是日子不好熬了。”
几人听完,都沉默了。
内阁值房,张居正才坐下,随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吕调阳在旁边,神色局促,想说什么又不敢。
张居正放下茶盏,侧目看向他:“和卿有何事,不妨直说。”
吕调阳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元辅,今日朝堂之事……”
“不必多说。皇上自会处置。”
吕调阳不敢再问,只得退后不再插话。
张居正埋头批折子,笔尖缓缓落在纸面。
不知不觉,手腕悬在那里不动了。笔尖的墨缓缓洇开。
张懋修小时候站在桌子旁边,头才刚堪堪到桌沿。
那个时候家里来了宾客,看他生得眉目伶俐,神态灵俏。有人便想给他出对联考他:“雏凤清声。”大家都等着看他能给出什么雅致的下联。
张懋修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袍子,袖口沾了墨迹。仰起头不假思索道:“猛虎下山!”
张懋修说完懵懂地看了一圈,看见大家都在笑,他也傻乎乎地跟着笑。
张居正当时也忍不住笑,又故意板起脸:“平时多读诗书,学些文雅字句。”
小张懋修乖乖低头,手指不停地抠袖口的缝线。
一晃多年,自家三郎天真赤诚的性子从未改变,来日步入仕途,也不会隐忍伪装,容易处处吃亏。
不过今天御史弹劾他“教子无方”,她替他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