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守 海瑞紧紧看 ...
-
万籁初醒，金陵城传来一声又一声浑厚低沉的声音，一共一百零八下。晨钟敲响，还在行馆歇息的海瑞的耳朵里全是门板吱呀，挑水夫的脚步声和兵丁、差役的吆喝声。
海瑞索性起床，看看南京百姓的真实生活。他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用冷水洗了把脸，把从家里带来的粗面馒头揣在袖子里，就直接出门了。
海瑞站在巷口。天还没亮透。
早晨风凉，秦淮河边吹来的河水潮气扑面而来，海瑞缩了一下脖子。铁锅翻炒碰撞的脆响和行人布鞋踏过青石板的错落脚步声交织。
百姓们买东西都攥着铜钱反复掂量。街边随处能看见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流民乞丐。他胃里隐隐发酸。
他顺着街往前走，越走越慢。
前面围了一圈人。
海瑞挤进人群，看见菜叶散落在满是污水的地上，萝卜正在地上翻滚，沾上了好多泥巴。海瑞弯腰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泥没擦掉，反而糊了一片。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紧紧箍住怀里的萝卜。
老妇人对面站着一个穿号衣的，歪戴着帽子，手里翻着一本破册子：“这地儿是你家的？”
他低头看着老妇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下掉：“这摊位占着官道，按月纳银三钱。上月欠着，这个月又该交了，加罚，一共九钱。”
老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没出声。
“拿不出来？”他把册子合上，“那就挪！”
老妇人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塌了半寸。
旁边摊位的屠户拎着刀的手紧了紧，只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剁他的肉，刀的声音越来越重，像剁在什么人的骨头上。
她用围裙揩了一下手上的泥巴，颤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用旧手帕裹着，里面是几个铜板，磨得发亮。
她把钱捧在手里，递上去，手抖得厉害，没敢抬头。“就……就这么多了，官爷……您行行好……”
吏目看了两息，伸手把她掌心里的铜板一粒一粒捏起来，捏到最后一粒的时候，铜板粘在她掌心，他指甲抠了一下，才抠起来。
他把铜板揣进袖子里，没数，没看她，翻开册子，在某一行的末尾添了一笔。
吏目转身要走。
“站住。”
那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吏目上下打量他一眼——一个穿旧衣裳的老头，手上有泥，衣摆上糊着一片泥印子。
海瑞没理他的问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和老妇人之间。
“你说这摊位占着官道。占了多少？量过没有？”
吏目一怔。
“还是说，”海瑞紧紧看着他，一身凛然正气：“大明律由你自己说了算？你说三尺就三尺，你说三丈就三丈？”
“你——”
吏目刚想开口狡辩。
可海瑞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依《大明律》，擅自加征、巧立名目者，杖八十，罢职不叙。这条你不知道？”
吏目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兵卒也愣住了。周围的人声慢慢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从各处转过来，盯着这个穿旧衣裳的老头。
“你……”吏目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谁啊？”
海瑞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举到他面前。
“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海瑞。”
吏目看了一眼，愣住。知道腰牌上这个名字在大明朝意味着什么。脸色唰地发白，吏目想往后退，腿不听使唤，原地颤了两下。
海瑞把腰牌收回去：“我现在问你。铺行钱，谁让收的？收了多久？钱进了谁的库？”
吏目浑身一僵，嘴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身后的两个兵卒也愣住了。
海瑞看着他：“你要是不方便说，就跟我回都察院说。”
海瑞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跟上。”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那头。
人群还没散。此时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须臾，周围的老百姓才互相对视一眼，低声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海青天？”
“怪不得刚才那帮孙子腿都软了。”
“我就说嘛，一般人谁敢管这闲事。”
“可是他要是待几天就走了呢……”
一旁的屠户也停下了手里的菜刀，定定望过来，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开。
老妇人怔怔地跪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整个人还是懵的。
片刻后，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敢置信。
之前被欺压的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她眼眶发红，对着海瑞离开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腰。然后她看见地上还有几个萝卜——刚才被踢散的。她伸出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往前挪了半寸膝盖，这回够着了，把萝卜搂过来，抱在怀里。
更阑人静，夜深霜冷。
乾清宫后院里，朱翊钧拿木剑比划，动作比之前生疏了些许。虽然现在张居正复工了，朱翊钧批折子的时间少了，但她没让自己闲下来。
每天傍晚，她都会去后院练半个时辰的剑，不管北京的天气有多冷。周诚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毕竟她心里恨不得每天用剑戳张四维八百遍。
周诚站门口默默看着，观察他的动作。
朱翊钧练完，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把剑收回去，木剑靠墙角。
周诚这才低声说：“万岁爷，还接着来吗？”
朱翊钧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墙角那把木剑：“来！下次朝堂上吵不过他们，至少还能打。”
周诚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
周诚赶紧低头：“臣不敢。”
朱翊钧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