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光予晗（一）》池鲤渔凫

58、第 58 章

　　白熙每次探望完病房里的那个女孩，走回长廊时，眉心总会不自觉轻轻蹙起。
　　心底漫开一缕期许，只盼眼下这份安稳能一直延续。
　　她和景语晗一同研读过诊断报告，再清楚不过，女孩早已步入病程晚期，身体根基早已损毁殆尽。只是眼下精神尚可、气色平稳，各项指标勉强维持在正常区间，致命的并发症暂时隐而未发。
　　凭临床经验，她早已看穿表象下暗藏的致命凶险，理智清楚结局早已注定。可望着女孩日渐鲜活的模样，还有母女俩相依相偎的温情，她实在不忍戳破现实，打碎这份仅存的希望。
　　几次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默默咽了回去。医者亦是凡人，她狠不下心在这般安稳时刻，浇灭对方所有期盼。
　　可一味缄口又后患无穷：一旦病情骤变，家属必会怪罪她刻意隐瞒，轻则医患纠纷，重则投诉追责。身为主治医生，如实告知本就是职责所在，沉默本身便是疏漏。
　　她只想找个缓和的时机慢慢铺垫，既不打破当下安稳，也尽到告知本分。可两难始终悬在心头，只盼这份平静能多维持几日，给自己一点缓冲。
　　不安始终萦绕：最怕变故突如其来，她还没来得及坦白，病情已然崩盘。到时所有隐忍心软，都会被曲解成刻意隐瞒，落得满身非议与责任。
　　这份左右为难的撕裂感反复拉扯着心神，一阵昏沉眩晕，漫上白熙的心头。
　　白熙坐在值班室里，疲惫地倚靠着椅背，眉峰紧蹙隆起，右手虚按着太阳穴，难掩一身倦意。
　　她阖上双眼，却仍觉得头顶白炽灯的光线刺目扰人，丝毫没法安下心绪。
　　这时一道身影携着浅淡光影落至身前，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两侧太阳穴，力道舒缓，细细揉按起来。
　　“怎么了？”身侧人嗓音温缓低柔，悄然熨帖着她心头翻涌的焦躁与烦闷。
　　白熙缓缓抬眸望向来人，心底陡然涌起一股浓烈的依赖，几乎想伸手环住对方的腰身，将头轻轻靠上去寻一丝安稳。
　　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洁癖瞬间拽住了她。她硬生生按捺住了这份念头——这身白大褂日日穿梭在诊室与病房，哪怕看着纤尘不染，内里也早已沾染了数不清的尘杂细菌，根本没法放任自己轻易靠近触碰。
　　看着白熙脸上神色一阵纠结、一阵隐忍，心绪全都明摆在了脸上，藏都藏不住。景语晗静静望着她，眼底漫开几分纵容的宠溺，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又觉得她这副模样格外好笑。
　　她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在白熙身侧安然落座，柔声开口问询起令她烦心的缘由。白熙也不遮掩，将心底所有纠结、顾虑与两难处境，都一五一十缓缓倾诉了出来。
　　景语晗望着她满面纠结、身心俱疲的模样，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沉稳温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这件事不用你硬撑，我来跟家属说就好。”
　　白熙抬眸凝望着她，眼底漾开满满动容。不知从何时起，她就下意识依赖上眼前这人。她轻轻颔首，声音轻软：“好。”
　　两人稍作等候，特意选在病房里小女孩沉沉睡熟的空档，景语晗将女孩母亲单独请到了空荡的门诊诊室，白熙安静跟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谈话。
　　景语晗说完，诊室氛围骤然沉了下来。
　　女孩已是病程晚期、中枢神经损伤早已不可逆，后续随时可能突发致命并发症、预后极差的实情，缓缓摊开在妇人面前。
　　妇人浑身一僵，下一秒情绪彻底崩塌，瞬间泪崩。眼泪汹涌滚落，她踉跄上前一把拉住景语晗的手，指尖死死攥着，哽咽哀求：“医生，求求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再救救我的孩子好不好？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景语晗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却终究没有开口敷衍。
　　一旁的白熙抿紧唇瓣，两人相顾无言，只剩一片沉重的静默。
　　她们心里都清楚，女孩全身脏器与中枢神经早已被病程拖得彻底垮掉，根基尽毁，如今所有治疗只能勉强维持现状、缓解症状，再也没有逆转病情、彻底治愈的办法。
　　妇人望着两位医生缄默无言的模样，刺骨的绝望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声音哭得沙哑破碎，颤巍巍开口：“我……我听说国外有特效药能治这个病，医生，求求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该开哪种、在哪儿能买到？多少钱我都愿意凑，砸锅卖铁我也要救我女儿……”
　　白熙闻言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松动：“这类境外特效药国内并未获批上市，不在正规诊疗用药目录里，我们没有权限私自开具。”
　　妇人依旧不肯放弃，红着眼眶一遍遍哽咽祈求，近乎卑微地拜托两人破例帮忙。
　　可白熙和景语晗始终没有松口。
　　白熙神色坚定，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忍的沉缓，她太懂一位母亲拼死救女的执念，也清楚此刻任何规矩道理，对方都听不进去。她只能站在母亲的立场，言语间都是恳切：“我懂你心疼孩子，想拼尽全力救她。但孩子身子已经垮透了，经不起这种国外药的药性。”
　　“贸然用了，很容易引发身体不适、损伤脏腑，还会加重脑部神经的负担，反倒让孩子遭罪，病情也会更不受控制。”
　　“而且这边没有对应的补救办法，万一出了状况，我们也没法及时施救。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实在不能拿孩子的身体去冒险。”
　　妇人怔怔听完白熙的话，道理她其实都听懂了，心里也隐约明白冒险用药风险极大。可做母亲的哪能轻易死心，那是她唯一的女儿，只要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她就怎么都不肯放下。
　　她依旧红着眼眶，卑微地站在两人面前，一遍遍地哽咽祈求，语气卑微又无助。
　　白熙和景语晗望着她这副近乎哀求的模样，心底满是不忍，看着一位母亲深陷绝望、苦苦挣扎，两人都心生恻隐。可规矩底线、孩子的身体风险摆在眼前，她们终究不能破例，只能静静坐着，没有松口，也没有任何妥协的举动。
　　几番哀求无果，妇人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满心的悲凉与不甘。她不再多言，只是失魂落魄地看了两人一眼，带着满心落寞与委屈离开诊室，气氛终究落得不欢而散。
　　往后几日，妇人始终没能放下心底的执念，四处打听门路，一心想找到能买到境外特效药的渠道。
　　这天女孩如往常般吃完午饭，母亲递来一粒药片。女孩感觉到不对劲，平时吃的药都是白色，今天的药却是黄色的。
　　她捧着药片轻声发问：“妈妈，是不是拿错药了？”
　　妇人柔声哄劝：“没有拿错的宝宝，是医生说给你换了新药。乖乖吃下去，等你病好了，妈妈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女孩懵懂地点点头，就着母亲递来的温水，乖乖把药片咽了下去。
　　起初倒没什么异样，女孩安静倚靠在床头休养，气息平稳，看着一切如常。妇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心里默念着医生的话——只要服药两小时后没有异常反应，就说明药物起了作用。
　　她静静守在床边，满心卑微的期许，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
　　可安稳并未持续多久，到了下午四点多，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了平静。
　　女孩忽然整个人蔫了下去，脑袋歪靠在枕头上，眼皮沉沉耷拉着，连呼吸都变得浅弱紊乱。她浑身发冷，小手无意识蜷缩起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守在一旁的母亲最先察觉不对，心头猛地一紧，刚要按下护士铃。
　　下一秒，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骤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嘀——嘀——”长鸣！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病房的平静。
　　闻声赶来的白熙、景语晗还有护士快步冲进病房，两人第一时间紧盯监护屏幕，快速扫过跳动错乱的心率、血氧、血压数值，瞬间精准判断出孩子生命体征急剧衰竭。
　　景语晗当即沉声下令：“马上准备抢救！”
　　众人立刻各司其职投入抢救，病房里顿时一片忙碌紧张。
　　女孩母亲瘫站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嘴里一遍遍失神地低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说过两小时没事就会有用的……”
　　白熙站在她身侧，离她最近，望着她失魂落魄、崩溃无助的模样，耳边萦绕着那几句破碎的自语，心口骤然一紧。
　　心底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神色凝重，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开了床头装药的抽屉。
　　刚瞥见药盒露出的一角印着陌生英文字母，白熙心头一震，当即反手将抽屉猛地推回。
　　事实已然摆在眼前，即便她不想承认。可眼下抢救在即，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不敢在此时表露半分。
　　“白熙，过来参与抢救。”
　　景语晗清冷沉稳的声音穿透嘈杂的病房，自带独有的决断气场，压过了仪器刺耳的报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