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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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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内,监护仪血氧持续走低,心率曲线杂乱起伏。孩子呼吸浅促,意识涣散,身体机能急速衰竭,情势万分危急。
几名护士动作麻利,迅速开通静脉通路、接好抢救设备、备齐急救药品。两名值班医师立刻就位,分站病床两侧。
白熙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敛去神色,迅速进入急救状态。
“面罩吸氧,调高氧流量。”
景语晗紧盯监护屏幕,语气冷静果决,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建立二路静脉,推注□□药物,密切监测生命体征。”
她坐镇全场,稳稳把控着整场抢救节奏。
护士立刻应声执行,器械轻响、仪器蜂鸣交织在一起,室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白熙守在床边,指尖搭上孩子微凉的脉搏,观察着微弱的呼吸起伏,低声汇报:“心率偏快,血氧回升缓慢,四肢冰凉,循环状况很差。”
急救室门外,妇人扶着墙壁浑身发软,崩溃落泪,心底只剩彻骨的后悔与绝望。
经过数小时全力抢救,病情依旧没有丝毫起色,急救室内渐渐漫开一片压抑的沉默。
景语晗凝望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语调沉肃开口:“去跟家属谈吧,问问她,是继续抢救,还是选择放弃。”
白熙心底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外的妇人。
身为主治医生,她早已尽到劝阻与救治的本分,无半分过错;可身为失去孩子的母亲,对方的执念与心痛,同样无从苛责。
但这场因私自用药酿成的悲剧,即便医疗层面毫无疏漏,后续的医患纠葛、人言非议,终究还是会无形牵连到她身上。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白熙抬眸看向身侧。
景语晗眼神沉静笃定:“我陪你去。”
白熙望着她,缓缓点头。纷乱的心绪终于落定几分,安稳感漫遍四肢百骸。
两人整理好防护,一同走出急救室,摘下口罩。
守在走廊的妇人见门推开,立刻踉跄着迎上前来,眼眶红肿,声音破碎哽咽:“医生……孩子怎么样了……都怪我,都怪我,我真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白熙望着她眼底交织的希冀与自责,沉默几秒,平复好心绪。她坦然迎上妇人的目光,神色平和,无半分苛责,亦不计较此事将带来的纠葛非议,只客观如实告知现状。
“孩子目前生命体征依旧没有好转,我们出来和你沟通,你好好考虑,是继续维持抢救,还是放弃有创救治。”
“都怪我……都怪我太贪心,非要去找什么特效药……”妇人泣不成声,“我原以为能让她好起来,没想到反倒害了她。医生,求求你,还有没有一点点办法?我真的接受不了……”
白熙神色沉静,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可你也要试着明白。抢救的过程太过煎熬,与其让她最后被医疗手段反复折腾,不如让她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程,不受苦楚,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她已经承受了太多无谓的伤痛,别再执拗拉扯,放她安稳离去吧。”
妇人怔怔伫立,神色恍惚,一遍遍喃喃自语:“都怪我……都怪我……”
两人没有上前打扰,也不刻意安慰,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留给她独处平复的空间。
片刻后,妇人抬眸望向二人,声音沙哑破碎:“放弃吧……是我亲手让她受了这么多罪,就让她安安稳稳地走吧。”
话音落时,她眼底彻底沦为死寂空洞,浑身覆着一层彻骨的灰败,仿若瞬间失掉了所有活下去的气力。
两人颔首应声,协助她签好放弃抢救知情同意书,转身重回抢救室。
监护仪的微光落满两人侧影,所有急救操作尽数停止。她们不再做徒劳的施救,只是静静伫立病床旁,安静陪着孩子走向生命的终点。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原本已缓缓走低,如烛火将熄。
就在曲线即将拉平的刹那,屏幕数值骤然剧烈起伏——那是心脏耗尽所有余力,做出的最后一次、不甘的挣扎。
女孩的意识陷入朦胧混沌,零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飞速掠过脑海:妈妈温柔的笑意、病房外洒落的阳光、没吃完的甜甜的糖果……
是稚嫩生命对这世间,最纯粹的眷恋。
监护仪上的数字反复起落、拼命挣扎:60…59…58…78…72…83…89…107…118…
短暂的躁动过后,数值骤然断崖下跌:54…32…18…
最终彻底归为0。
起伏的曲线被一条冰冷笔直的横线取代,仪器发出一声绵长尖锐的“嘀——”
这道绵长的蜂鸣,成了定格生命最后的宣告。
抢救室门外,妇人始终紧贴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那道穿透门缝的仪器响起的声音,让她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冻结。
几秒后,她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哭声。只剩细碎压抑的呜咽,堵在喉间,痛到窒息。
她死死捂住嘴巴,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不断溢出,砸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晕开点点湿痕。
这一刻,她连一句迟来的对不起都说不出口,只剩铺天盖地、无处救赎的悔恨,将整个人彻底淹没。
一切善后事宜处理妥当,白熙与景语晗推开抢救室门,一眼便看见仍蜷缩倚靠在墙边的妇人。
白熙看着蜷缩在地的妇人,心底掠过一丝不忍。
她见惯生死,却从未麻木于人间的别离与悔恨。
她上前轻轻将人扶起,声音轻缓又克制:“我知道你满心自责,心里痛得喘不过气,我也不会劝你立刻放下释怀。孩子已经走了,最后一程安安静静,没再受多余的苦楚。你心里装了太重的愧疚,别一味困住自己,在无尽自责里熬坏身心。”
话点到为止。
能听进去,是她的造化;听不进去,白熙也不会多言强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与心结,不强行救赎,不刻意开导,是对他人人生最大的尊重。
白熙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矛盾的人。
她心怀悲悯,见生死离别会动容,对旁人的苦难心生不忍;可她又理智清醒,懂得自保守界,不会为他人的执念破例牺牲自己。
能共情人间疾苦,却从不泛滥善意;有恻隐温柔,也有疏离冷漠。
一半心软,一半凉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般相悖的性子。
景语晗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望着白熙。
这便是天道所选的人吗?
她清楚的看见,白熙身上人性的温柔悲怜,与神性的淡漠疏离交织相融。
既然是神明之间的赌局,她便会倾尽全力站在白熙身侧,助她一路走下去。
那些和白熙纠缠缘起的第一世尘封记忆与前尘往事,正快要尽数回溯苏醒。
两人很快收拾好情绪,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医院本就是人间悲喜的集散地,生离死别日日上演。她们没法困在一场逝去里久久沉沦,还有更多生命亟待奔赴、更多患者等候救治。
医者所能做的,便是尚有生机时拼尽全力与时间竞速;无力逆转病情时,便尽力维系生命、舒缓病痛;待到真的回天乏术,便护住最后一份体面,减少离别带来的煎熬与苦楚。
林枫眠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每天上班避不开江砚舟,总会被她顺路拉着一起吃饭,就连下班后,也被顺其自然地带回住处,同榻而眠。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疏离冷淡,一副不肯轻易松口的决绝模样,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节节败退。
明明当初被伤得那样深,本该固执到底、绝不回头。可江砚舟一点点渗透进她的日常,悄无声息侵占了她大半生活,而她,竟连开口拒绝都渐渐做不到了。
夜里躺在床上,她总觉得恍惚,一边怨自己太过心软,一边又在心底清楚:早在江砚舟再次出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偷偷原谅她了,只是死撑着不肯承认而已。
翻来覆去睡不着,往事如潮水般翻涌袭来。
她们高中时,因白熙无意间牵线,彼此对上了眼。
高二那年,白熙时常外出参加各类竞赛,反倒给了她们许多独处的机会。
从前三人,每天放学总会结伴去油炸小吃店闲坐消磨时光,如今却只剩她们二人。
起初彼此都略显沉默。林枫眠看着英姿飒爽,骨子里却生性慢热,对着不熟的人向来寡言少语。
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搭话,还是江砚舟主动开启的话题。
两人在大课间去操场散步,晴天,绿叶,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满是青春氛围感。
操场上人声热热闹闹,喧嚣四起,却半点闯不进她们独处的小世界。
“你篮球打得挺好的。”
江砚舟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垂眸看着脚下的步子,眉眼带着少女淡淡的温婉,骨子里却藏着几分天生的慵懒魅惑。
她缓缓侧过头,目光浅浅落在林枫眠身上,语气清淡克制,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每次球场有你在,我总会不自觉多看一会儿。”
林枫眠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些。
她一直心慌忐忑,脑子里还在胡乱琢磨两人独处散步会不会太过尴尬,猝不及防被这句落进耳朵,整个人瞬间怔神,茫然抬头:“为什么?”
江砚舟眼尾微敛,语速轻缓,温柔又笃定:“因为……操场上人再多,也只有你的身影最惹眼。”
林枫眠脚步骤然一顿。
整张脸瞬间烧红,耳根浸开一层浅浅薄粉。她抬眼对上她温柔沉静的目光,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局促得指尖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回道:“还……还行吧。就是平时没事随便玩玩而已。”
江砚舟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
喔~原来她吃这套。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脚步不紧不慢往前走着,语气依旧慵懒温软,克制又撩人:“可不是随便玩玩那么简单。”
“在我眼里,你真的很厉害。”
顿了顿,她目光轻轻落在林枫眠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好奇:“平时有很多女生喜欢找你玩吧?”
林枫眠心跳越乱,脸颊发烫,眼神都不敢往她那边看,只能局促地垂着头,支支吾吾开口:“还好吧。”
风掠过枝叶轻轻摇晃,暖阳落在两人肩头。
周遭喧嚣依旧,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侵扰不到她们之间。
只剩林枫眠胸腔里慌乱的心跳,和悄然漫开的心动,一点点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