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光予晗（一）》池鲤渔凫

57、第 57 章

　　午后门诊诊室静谧闲适，暖煦日光穿过百叶窗，于地面洒落一片片错落细碎的光影。
　　白熙端坐在主诊席位上，面前平铺着崭新病历簿。
　　苏星洛紧挨侧方落座，手中执笔轻垂，正一丝不苟誊写方才接诊的病情记录，眉眼专注，认真跟随带教老师学习临床问诊流程。
　　不多时，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憔悴的女声带着哽咽传来，身后牵着一个女孩。
　　女孩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整个人蜷缩着，脑袋垂得极低。身旁的女人双眼红肿，眼窝泛着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长时间哭泣、彻夜难眠所致，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
　　白熙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沉稳又带着医者的温和：“先坐下来，慢慢说，谁看病？”
　　“是孩子不舒服。”妇人牵着身旁瘦小的女孩轻声回应。
　　话音刚落，她方才坐稳身子，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情绪便彻底决堤。滚烫的泪水止不住滚落，濡湿了满脸面颊，肩头剧烈颤抖，哽咽着断断续续诉说着心底的苦楚。
　　她常年在外奔波打工，没有办法时时陪在女儿身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孩子托付给自己的亲弟弟照料。
　　待她时隔许久归家，孩子身形日渐消瘦寡弱，性格愈发孤僻怯懦，整日怯怯缩在角落，对外界满心戒备。但凡有人稍稍靠近，便会剧烈躲闪抗拒，嘴里一遍遍低喃着身体疼痛，不停惶恐认错。
　　不仅如此，女孩时常惶恐不安，总说身后时时刻刻有视线紧紧盯着自己，内心终日惶惶难安。平日里行走活动时，还会毫无征兆骤然摔倒。
　　一旁伏案记录的苏星洛笔尖一顿，不由得抬眸看向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心底悄然泛起阵阵诧异与心疼。
　　白熙静静聆听，她仔细观察着女孩的状态：孩子神情木然，眼神里满是惊恐，肢体时刻处于应激紧绷的状态，偶尔会莫名头痛、肢体颤抖，伴随明显的精神应激反应，绝非单纯的心理问题，躯体症状与神经症状交织在一起。
　　她细致地做了初步查体，又询问了相关病史，越往下排查，心头便愈发沉敛凝重。
　　孩子的神经异常表现明显，可背后牵扯的病情复杂，单凭初步诊断无法完全确定病症，也无法贸然制定诊疗方案。
　　白熙没有迟疑，拿起手边的科室内线电话，拨通后语气简洁：“景总，麻烦来一下门诊诊室，有一例疑难儿童神经病例，需要会诊。”
　　不多时，景语晗便快步踏入门诊诊室，白大褂衣角带着些许匆匆的弧度。与白熙对视的一瞬，二人默契地敛去所有私人情愫，只剩医者的沉稳与郑重。
　　她径直走到诊桌旁，目光先快速扫过蜷缩在母亲怀里、依旧浑身紧绷的小女孩，随即看向白熙，语气简洁利落：“病例情况，说一下。”
　　白熙指尖轻点病历簿，条理清晰地逐一陈述，声音平稳无波，每一句都精准：“患儿，女性，7岁，由母亲代诉，长期由舅舅照料，近期出现进行性消瘦、性格孤僻怯懦，对外界接触极度抗拒，伴频繁躯体疼痛、无故惶恐认错，自述持续性被窥视幻觉，无诱因突发跌倒、肢体震颤、阵发性头痛，初步神经系统查体，患儿肌张力异常、腱反射亢进，存在明显中枢神经应激表现，排除普通外伤、原发性心理疾病、常见儿童神经发育障碍，体征与症状高度指向中枢神经系统器质性病变。”
　　一旁的苏星洛握着笔，飞快地将两人的对话、病情要点悉数记录，不敢有丝毫疏漏。
　　景语晗颔首，缓步朝小女孩走去。她刻意放轻脚步、放缓语调，周身漫开温和却不具压迫感的气场，一点点消解着孩子浑身的戒备。没有贸然上前触碰，她只是在距患儿一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维持着让孩子安心的安全距离，柔声安抚，待小女孩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才征得其母同意，着手为患儿做全面细致的神经系统专科查体。从意识精神状态、瞳孔对光反射，到肢体肌张力、共济运动、脑膜刺激征，每一个操作步骤都规范利落，严谨得毫厘不差。
　　查体完毕，景语晗起身，同白熙默契地移步至诊室僻静一角，刻意避开家属与患儿的视线，压低声音交流，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体征表现十分典型，中枢神经受损指征明确，再结合患儿长期由亲属照料、伴随明显创伤后应激异常反应……”
　　话音未落，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底的判断，白熙沉声开口：“高度怀疑是神经梅毒？”
　　景语晗微微颔首，确认了这一凶险推测，随即语气果决地敲定后续流程：“立刻完善梅毒血清学试验、脑脊液穿刺检查、头颅磁共振、脑电图，所有项目全部加急处理。”
　　两人重回诊桌前，由白熙出面，耐心又委婉地向患儿母亲说明诊疗安排，刻意避开尖锐刺耳的病名与敏感的传染途径，只温和告知需要完善一系列专项检查，排查中枢神经系统感染性病变。
　　说完，她快速开具加急检查单，叮嘱一旁待命的苏星洛，全程协助家属带患儿完成各项检查，切勿耽误分毫。
　　数小时后，加急检查结果悉数传回：梅毒特异性、非特异性抗体双双呈阳性；脑脊液化验可见白细胞升高、蛋白指标异常，梅毒螺旋体抗体检测亦为阳性；头颅磁共振清晰显示脑膜与脑实质已有炎性损伤。
　　各项指征环环相扣，儿童神经梅毒已然确诊。
　　白熙将妇人单独请到僻静处，避开孩子，缓缓告知诊断结果。随后依照临床规范，轻声追问起孩子的既往病史、家族情况，以及长期由舅舅照料期间的起居细节、有无特殊接触与异常状况。
　　妇人静静听着医嘱与问询，指尖一遍遍拭去滚落的泪水，情绪早已麻木发酸。她常年在外务工，对女儿的日常一无所知，对弟弟照料孩子的状态更是无从细说，只剩满心亏欠与无力。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极致的疲惫压垮了所有情绪，她沉默良久，终是含泪颔首，郑重应允全力配合女儿的治疗。
　　白熙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唇瓣微张，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安慰的话。她无从安慰，也无法化解这深至骨髓的人间苦痛，身为医者，她能做的，唯有倾尽所能救治眼前的小女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作为主诊医师，白熙当即拟定规范化诊疗方案，严格依照儿童耐受标准，选用安全剂量的长效青霉素开展驱梅治疗，同时搭配营养神经、镇静安神及各项对症支持疗法。全程由她亲自把控药量与治疗节奏，日日留心观察患儿的生命体征与病情起伏，半点不敢松懈。
　　治疗初期，成效十分明显。
　　体内的梅毒螺旋体被大幅抑制、逐步清除，中枢神经的炎症慢慢消退。孩子阵发性的头痛、肢体莫名震颤明显变少，不再整日蜷缩一隅、满心戒备惶恐。偶尔会怯生生抬起眉眼，周遭总有人窥视的幻觉发作愈发稀少，也再无突然无故摔倒的状况。
　　她渐渐愿意小口进食，原本消瘦蜡黄的小脸，慢慢透出一丝浅浅血色。妇人看着女儿日渐安稳好转，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白熙每日都会按时到病房查房问诊，细致查看女孩的恢复情况。
　　妇人看在眼里，满心皆是由衷的感激。白熙见状，对着母女二人柔和地弯了弯眉眼，露出一抹清浅亲和的笑意。
　　她总能听到母亲柔声俯身在女孩耳边叮嘱：“宝宝，还疼不疼啊？这位穿白大褂的是医生，是来给你治病的。”
　　“宝宝哪里疼一定要跟妈妈说好吗？等你病好了，妈妈带你去游乐园玩，带你吃好吃的。”
　　女孩轻轻摇了摇头，仰着小脸看向面前的白熙。她觉得这位医生生得格外好看，虽然看着爱不说话、不笑的时候像冰块一样，可一开口，语气像妈妈哄她的时候一样温柔，温柔得能抚平她心底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还有一位当初和这位医生一起的医生姐姐，也生得格外好看。她总会抽空过来病房看自己，在小女孩眼里，那位姐姐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般，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好闻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她总是放轻动作，温柔地摸摸自己的头顶，柔声轻声询问，身子还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还疼。
　　她喜欢这两位医生姐姐，喜欢她们像妈妈一样温柔的和她说话，还会给她带旺仔小馒头和纸杯蛋糕。
　　她觉得只要有这两位医生姐姐在，身上就没那么疼了。
　　妈妈跟她说，她们是温柔的医生，专门救人治病，替人抚平身体的疼痛。
　　小女孩悄悄在心里埋下心愿：等自己治好了病。长大了，也要当一名医生，像两位姐姐一样，去温柔治愈别人。
　　她的眼底盛满光亮，漾着满心憧憬。
　　她刚住院没多久，隔壁床就住了一位老奶奶。奶奶满头银发，性子格外和蔼慈祥，总爱轻声逗她说话、陪她解闷，哄她开心。
　　在小女孩心里，这段日子仿佛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身边从来都不缺惦记她、关心她的人。两位医生姐姐常常会过来，蹲在床边轻声问她还疼不疼、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妈妈也寸步不离守在身旁，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