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光予晗（一）》池鲤渔凫

26、第 26 章 白熙下

　　白熙下午被临时拉去开会，会议室里坐的都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医师，年轻面孔寥寥无几，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她和另一位男医生两个晚辈。
　　他们到得早，离会议开始还有几分钟，周遭前辈们闲谈寒暄，语声轻缓。也是这时，白熙才知晓身旁人的名字——唐书斐。
　　起初她本不甚在意，只当是寻了点心理慰藉。满室都是资历深厚、谈吐沉稳的前辈，相较之下，自己年纪轻、临床阅历尚浅，坐在其中总觉格格不入。此刻骤然遇上同辈，即便素不相识，也似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归属感，心底莫名安稳了几分。
　　让她真正在意的，是老医生闲谈里那几句轻飘飘的话，以及唐书斐接话时那抹熟稔的语气。
　　坐在主位的李主任笑着抬了抬手，语气热络又欣慰：“小唐啊，你之前也常下来搭把手，这次能长留，咱们科室可算添了个硬帮手。”
　　“嗯。”唐书斐微微颔首应着，指尖轻叩了下桌沿，语气清隽平和，带着几分温雅的书香气：“听说景医生也在这里？”
　　李主任笑得眉眼舒展，抬手轻轻拍了下桌沿，语气满是爽朗：“对啊对啊，一连下来两个得力的，咱科室这下可真是如虎添翼咯，哈哈哈哈！”
　　一旁有人插嘴接话：“对喔！景医生好像和小唐是一个医院的。”
　　唐书斐面上笑容更甚，顺口接道：“对，她是我的老搭档了。”
　　“哎呦！怪不得呢，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啊。”几位老医师笑着附和。
　　白熙没说话，只是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很多时候，在她无法控制心绪时，只能以这样的姿势，将情绪死死压在眼底。
　　会议室里吵吵嚷嚷，几位老医师围在唐书斐身边探讨业务，另有两拨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病情。
　　唯独白熙一个人安静坐着，指尖交叠在膝头，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参会的医师皆已到齐，李主任才收了笑意，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病例汇编，清了清嗓沉声道：“人齐了咱就开始。今天主要碰两个事：一是上个月科室收治的三例难治性偏头痛合并前庭功能障碍的病例，汇总诊疗方案，后续要形成科室标准化流程；二是下周市里神内质控检查的细则，重点梳理急诊接诊规范和病历书写要求，避免出任何纰漏。”
　　白熙快速收敛好心底翻涌的情绪，一遍遍告诫自己，工作面前，绝不能掺杂半分私人心绪。可心尖还是泛起细密的钝痛，她不动声色地微微蹙了下眉，暗自恼恨自己身体太过矫情，这点心绪还压不住。
　　李主任说着，将几份装订整齐的病例推到长桌中央，指尖点了点封皮，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语重心长地开口：“这三例病例大家提前都看过了，今天就各抒己见，好好聊聊各自的诊疗思路。尤其是年轻医生，别放不开，多发表看法。小唐刚从北京总院过来，也给咱们分享下那边的先进诊疗经验，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唐书斐闻言，微微欠身示意，姿态谦和有礼，眉眼间的温文书卷气愈发明显，坦然接下老主任的器重。他指尖轻轻摩挲过病例纸页，语气平稳笃定，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自己的诊疗意见：“我认为，这三例均为难治性偏头痛合并前庭功能障碍，核心诊疗难点在于，前庭症状与头痛症状相互交织叠加，极易被误诊为单纯的前庭神经炎。结合北京总院的诊疗规范，首先要完善前庭诱发肌源性电位、眼震电图这两项专项检查，精准定位前庭损伤的部位与程度，彻底排除中枢性病变的可能。”
　　他稍稍顿住，目光掠过病例上详实的检查数据，继而继续说道：“其次在用药方案上，除常规给予钙离子拮抗剂预防偏头痛发作外，还需联合前庭康复训练，针对每位患者制定个体化的训练频次与方案，不能单纯依赖药物控制病情。另外，这类患者大多伴随不同程度的焦虑情绪，诊疗过程中要同步融入心理疏导，必要时邀请临床心理科会诊，通过多学科协作，才能切实提升治疗效果，降低后期复发率，也更适合建立标准化的科室诊疗流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几位老医师纷纷点头，低声附和着，显然对这套更前沿、更全面的诊疗思路颇为认可。
　　白熙手肘支在桌面，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落在诊疗方案上。
　　不得不说，这个方向确实稳妥。她渐渐沉下心听进去，单手轻摩挲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关键，落笔干脆。写完便抬眼，目光轻飘飘扫过对面的唐书斐。
　　唐书斐见她望来，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温和的笑，微微颔首示意，分寸感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教养。
　　白熙下意识想避开他的目光，却又顿了几秒，重新抬眼望回去。
　　躲什么，白熙。
　　她没有晚辈听前辈发言的局促，也无刻意迎合的赞许，只是安静凝听，指尖轻抵桌沿，姿态淡然，自成一派。
　　“熙熙。”李主任忽然看向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提点，“你觉得小唐这个方案怎么样？也说说你的看法。”
　　白熙应声开口，字字简洁干脆：“我觉得可行。专项检查精准定因，药疗联合康复训练兼顾急性期缓解与远期预后，多学科协作也能弥补单一诊疗的疏漏，贴合科室标准化流程的制定需求。”
　　话音稍顿，她神色依旧淡然，又平静补充：“不过，我还想听听各位前辈的思考方向。”
　　前辈们也陆续各抒己见，白熙垂着眸，笔尖不停，依旧认真记录。
　　会议时长不算久，众人敲定统一诊疗方向后便散了场，各自归位忙碌。
　　唐书斐没急着走，先拿起桌上的病例册翻了两页，指尖点了点刚才讨论的关键节点，转身跟李主任低声寒暄了两句，大概是请教本院神内的诊疗流程细节，姿态依旧温雅谦和。
　　等李主任转身离开后，他才抬眼，看向仍在桌前低头整理笔记的白熙，缓步走上前，声音放得轻缓温和，还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听说小语和白医生搭档？她性子虽温柔，可对待工作向来一丝不苟，要是平日里有什么言行，让白医生觉得不妥、心里不快活，还请你多担待、多体谅。”
　　“她很好，我和她没有什么冲突。”
　　白熙静静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语气平得像一潭深水，可尾音里的那点刻意，却将“冲突”二字咬得极重、极沉。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又像是在逼自己斩断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波澜。
　　看着面前气场骤然冷下来的女医生，唐书斐竟一时被那股沉静的压迫感镇住。
　　他自觉失言，语气里添了几分歉意，诚恳道：“抱歉，是我言语不当。我家小语性子向来都很好。”
　　我家？
　　白熙指尖猛地一顿，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听景语晗提起过，自己有这般亲近的对象。
　　她下意识再次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死死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方才还只是细密钝痛的心尖，此刻痛感迅速蔓延，攥住了整个心房。指尖不受控制地泛白，指节微微紧绷，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唐书斐一眼便看出面前的医生状态不对劲，眉头微蹙，刚开口想问：“你……”
　　“没事。”白熙飞快打断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搅的酸涩与不适，抬眼时语气已恢复平稳，只是脸色尚有些淡白。
　　唐书斐看着面前脸色微微发白的白熙，目光不自觉顺势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诊疗思路，每一句都凝练精准、条理分明，甚至连他刚才发言中没来得及细说的细节，都被她工整标注、重点圈画，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认真与专业。
　　看来面前的人这般靠谱，他家小语往后搭档着，想来也不会那般累了。他语气谦和又妥帖：“白医生刚才记录得很细，要是后续对这个诊疗方案有疑问，随时可以找我交流。”
　　“确实有，不过是我诊室的病例。”白熙敛尽所有翻涌的情绪，眉眼重归淡然自若，周身又覆上那层清泠的气场。
　　弱者才会唯唯诺诺，觉得自己事事不配，唯有强者，才会拼尽全力汲取一切有用的东西，一步步强大自身。
　　她要变强。
　　要拥有与景语晗并肩匹敌的底气，哪怕此刻，只是以同事的身份，以朋友的名义，站在她身边。
　　“好的，白医生，我跟你去。”唐书斐语气依旧谦和，颔首示意。
　　白熙应声，没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自己的诊室稳步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清泠的背影里，藏着未宣的执念。
　　俩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白熙将纸笔收进白大褂口袋，一言不发快步上前带路，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清泠的气场半点未散。
　　唐书斐望着她利落的步伐，只得连忙加快脚步，隐隐透出几分狼狈才堪堪跟上。
　　这人，走得是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