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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向上生长     温 ...

  •   温漾把李叔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照片上的人像隔着一层薄雾似的,模模糊糊地站在那儿,轮廓看不太清,但确实就是那个姓王的经理。她试着在网上搜了这个名字,同名同姓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能对上号。她又搜了那家矿业的注册信息,注销了,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越是这样干净,她越觉得不对。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用抹布仔仔细细擦过一遍,连角落里的灰都擦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又去了几趟档案室,查了一些当年的卷宗,又找了几篇地方报刊的旧文章。

      每一条线索都能对得上,每一处细节都像是被人提前摆好了,她顺着走就能走到下一步。

      她找到了那个王经理后来调去的地方,一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又在网上发现了一些和磐石有关联的蛛丝马迹。

      那个公司的法人,和磐石的一个子公司有过交集,虽然没有直接持股,但能查到一段重合的时间线——同一时间,同一个人,出现在了两家公司的名单上。而这家建材公司,就在刘扬帆出事前半年,和王经理的矿业公司签过一份合同,金额不小,合同内容写得含含糊糊。

      温漾把这条线索理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顺了。

      顺得像有人把路标一棵一棵地插好了,就等着她走过去。

      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屏幕的资料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她这一盏灯,白惨惨的,照在她的脸上。她盯着屏幕上那条时间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像一个拼图,边角都对上了,但拼完之后发现整幅图的颜色偏了一点。

      她想起那天去见李叔,他说的话——“你一个小姑娘,别查了。”那是他说的,但也像是别的什么东西透过他的嘴,在跟她说同一句话。

      她又想起之前谭鑫随手给她的那些资料,那些刚好能接上的线索,那些她以为自己运气好碰上的信息,每一件都刚刚好,没有一件是多余的,也没有一件是费力才找到的。

      就像有人在她前面走着,替她把路边的杂草拨开了,替她把挡路的石头搬走了,替她把那些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东西藏起来了。

      她忽然觉得后脊有些发凉,像是有个人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出声,她以为是自己在走,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石板上。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温漾给沈延舟打了个电话。她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问他最近律所忙不忙,问他吃了没有。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常,说刚开完会,还没来得及吃饭。

      温漾听着他说话,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和、平稳,像是没有什么能让他急起来的东西。

      她说好,那你快去吃饭吧,然后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她不是想怀疑他,她只是忽然发现,她对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了解。

      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蹙眉,知道他在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但那些更深的东西,他藏在最里面的、不轻易示人的部分,她从来没有碰过。

      他也没有主动让她碰过。

      过了两天,温漾又找到了一条新线索。

      她发现王经理调到那家建材公司之后,曾经在某个时间点,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咨询记录里出现过。

      那家律所,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沈晁的律所。

      温漾看着屏幕上的那条记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好一会儿,她盯着那条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字在她眼前模糊了,又清楚了,又模糊了。

      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来之前和沈延舟聊天的时候,她提起过王经理的事,说自己查到了一点线索。

      沈延舟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继续查,需要我帮忙就跟我说。

      她说了好。她没有多想。

      现在再想起来,他当时的表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好像没有太多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查到这一步似的。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念头慢慢沉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最底下,不动了。

      那天晚上,沈延舟来接她下班。

      他们一起去吃了饭,在车上聊了一些有的没的。

      温漾没有提白天查到的那条咨询记录,她只是问他最近和家里有没有联系。

      沈延舟说没有,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有太大关系的事。

      温漾没有再问下去,她把视线转向窗外,看着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没什么紧要的话,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声音却有些轻:“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某些事,你会怎么做?”

      沈延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了个弯,才说:“我会等你自己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情。

      温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回到家之后,她坐在床上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打开手机翻出那天拍下的咨询记录截图。

      两个东西放在一起,像是两把钥匙,插进同一把锁里,转了半圈,拧不动。

      她没有再查下去,她知道再查下去,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会把她和沈延舟之间那层薄薄的糖衣捅破。

      但她也知道,那层糖衣迟早是会破的,不是她动手,就是时间动手。

      她把照片和截图都收进抽屉里,关上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她想起来那天她在车上问他,如果你发现我们之间有无法解决的问题,你该怎么办。

      他说了很多,说和她恋爱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说不会因为外力就分开,说她不要过度思虑他们的未来。

      当时她信了。

      现在她也信,只是那个信里多了一个角,翻起来了一点,像是书页里夹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叶子,干了,脆了,碰一下就碎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接下来的几天,温漾没有再去碰那些资料。

      她把文件夹锁进抽屉最底层,把手机里的截图移进一个加密相册,把那张照片夹在一本不常看的书里,像把一块石头沉到水底,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早上照常上班,中午和谭鑫一起吃饭,晚上有时候和沈延舟见面,有时候自己回家。

      日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沈延舟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开几步;他偶尔提起律所的案子,说到一半会停下来,像是觉得不该说;她问起他父亲的事,他总是用“没什么好说的”带过去,然后换一个话题。

      她不是没有想过问得更深一些,但每次话到嘴边,她都咽回去了。她怕问了,就会得到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她更怕的是,问了之后,沈延舟会用一个很好听的、很温柔的说法,把真相裹上一层糖衣递给她,而她接过来,咬一口,才发现里面是苦的。她不想让那层糖衣碎在自己手里。

      周三中午,温漾和谭鑫在楼下吃面。

      谭鑫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哎,你之前查的那个磐石,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了。”温漾夹着面条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谭鑫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之前不是各种负面新闻轮着上吗?环保的,食品的,艺考的,最近一条都没有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按了静音键。”

      温漾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磐石相关的新闻搜索结果,最新的一条已经是两周前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可能风头过去了。”她说。

      谭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温漾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她想给沈延舟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他先打过来了,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还行,聊了几句,他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看资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还在查那个矿的事?”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像是随口一问。

      温漾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

      “嗯,查到一些东西,但还不确定。”她听见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就慢慢查,别急。”他说。

      温漾不知道这个“别急”是什么意思——是让她别太累了,还是让她别太快查到底。

      她没问,又说了一会儿别的,就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那天沈延舟说——“我会等你自己发现。”这句话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那句话像是一把锁,而她是那个拿着钥匙的人,插进去,转了半圈,拧不动,她不知道是钥匙不对还是锁芯锈了。

      周末,沈延舟带温漾去看了场电影,又一起去吃了顿火锅。他给她涮毛肚的时候,七上八下,数着秒数捞起来放进她碗里,说这样最嫩。

      温漾夹起来蘸了蘸油碟,咬了一口,脆的,确实是刚好。她看着他给她夹菜、倒水、递纸巾的动作,每一件都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她忽然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了解他,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皱眉,知道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他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代表他在紧张。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还是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样的菜,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会避开她的话题?他会在接电话的时候走开,会在她问起家里的问题时轻轻抿一下嘴,会在她说“没事”的时候只是点一下头,没有再追问。

      这些细节以前她没有注意过,现在全都浮上来,像水底的泥沙被搅动了一下,在阳光照到的地方飘着。

      她怕是自己太敏感了。

      电影散场出来的时候,夜风很凉。

      沈延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伸手帮她拢了一下领口。

      温漾站着没动,让他帮她拉好衣服。她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来,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出来。

      “沈延舟。”她喊他。他把手从她肩上拿下来,插回自己口袋里。“嗯?”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知道她心里有事,但不会逼她说出来。“没什么,”温漾笑了一下,“就是想叫叫你。”她也笑了一下,低头往前走了。

      沈延舟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才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为什么叫他。

      温漾知道他不会问,他就是这样,总是在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说的时候,就先给了她沉默的余地。

      以前她觉得这种体贴很好,现在她也觉得好,但那个“好”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什么,让她有点说不上来的重。

      那天夜里,温漾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线索,想着沈延舟说“我会等你自己发现”时候的语气。

      她坐起来,把灯打开,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文件夹,把里面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那些信息摆在一起,像一幅拼图,边缘都对上了,看起来什么也不缺。但她总觉得,这幅图的颜色比她想象的暗了一层。她合上文件夹,没有再看。

      她拿起手机,给沈延舟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他回得很快:“还没。怎么了?”“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延舟发来一行字:“需要我给你打电话吗?”温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不用了,我试试自己睡。”沈延舟回了一个“好”字,又说了一句:“晚安。”

      温漾没有回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掉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想,她和沈延舟之间,有什么东西开始偏离了轨道。

      那偏离很小,小到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块石板下露出的根系,慢慢顶松了表面的平整。

      她不知道那是风化的痕迹,还是种子正在发芽。

      她只知道,那块石板底下,有一些她还没有看见的东西,正在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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