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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意外     温 ...

  •   温漾在咖啡店里坐了快两个小时。

      从六点半等到七点,从七点等到八点,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拿起来看了好几次,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沈延舟发的,说五点半来接她。

      五点半过了,六点过了,七点过了,她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耐心边缘慢慢地磨着。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得扎牙。

      她不是不能自己打车回去,报社离公寓不算远,这个时间路上也不堵。但她今天莫名很想见沈延舟,想看一看他的脸,听一听他说话的语气,想亲自确认一下,那些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的念头是真是假。

      这种猜忌的感觉让她很难受,像是鞋子里有颗小石子,走一步硌一下,走一步硌一下,不疼,但一直有。

      八点过十分的时候,她拨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温漾,我在路上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里有车喇叭的声音,“周陆衍这边出了点儿状况,我马上到,你在那儿等我一下。”她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状况,电话就挂了。

      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把它放在桌面上,又端起了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了。

      沈延舟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咖啡店要打烊了,店员已经开始收拾吧台,椅子倒扣在桌面上,擦桌布搭在水桶边。

      温漾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刚推开门,就看见沈延舟从马路对面跑过来。

      他是真的在跑,步子很大,外套的下摆被风带起来,在路灯的光线里一飘一飘的。跑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微微弯着腰,喘着气,额头上沁了一层薄薄的汗,在路灯下有些发亮。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没喘匀的气音,像是一路都没停过。

      温漾愣了一下,低头在包里翻了一下,翻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他。

      沈延舟接过来,擦了擦额头,又擦了擦后颈,纸巾湿了半边,他团了一下,攥在手心里。

      “周陆衍车拿去保养了,临时叫不到车,我先送他到医院才赶过来。”他顿了顿,看着温漾,“等很久了吧?”

      温漾摇了摇头,没有说等了多久,只是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沈延舟摇了摇头。“那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温漾说着,把包带往肩上拢了一下。

      “不吃了,”沈延舟说,“阮荫出车祸了。”

      温漾的手停在包带上,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沈延舟说的话。她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唇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阮荫?”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记得阮荫,那个在陶艺工作室里一边瞪沈延舟一边给她夹菜的阮荫,那个嘴硬心软的阮荫。

      “严重吗?”她问。

      “刚做完手术,”沈延舟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事情压着说,“麻药还没过,人没醒。得有人陪床。荼弥回老家了,明天才能过来。”他顿了一下,像是掂了掂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周陆衍在那儿守着,我一会儿得送点陪床的东西过去。”

      温漾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包带从肩膀上放下来,重新拎在手里。

      “一起去吧。”她说。

      沈延舟看着她,大概是想说什么不用了你先回去休息之类的话,但还没开口,温漾已经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

      “走吧,先去医院,路上买点吃的。你也要吃饭,周陆衍也要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没有征求他的同意。

      沈延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路灯照得微亮的侧脸,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停车的地方走。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些干,温漾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沈延舟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慢了,像是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缓过来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阮荫的事,他路上接到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温漾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你的脸色也不好看。”沈延舟说完,停顿了一下,“路上给你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你是不是一直坐在那儿等我?”

      温漾的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她看着路面上路灯投下的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你打电话来之前,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沈延舟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见了你之后,又不那么想说了。”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延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动作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暖的,干燥的。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

      温漾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握紧。

      她就那么让他牵着,两个人在路灯下走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车停在路口,温漾在副驾驶上坐下来,系安全带的时候,她还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先去医院吧。”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照得地面反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冰。

      温漾跟在沈延舟后面,穿过两道自动门,拐过一个弯,在一间单人病房门口停下来。

      门半开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光,也是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在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仪器上,把一切都照得干干净净的,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周陆衍一个人坐在里面。他没有玩手机,没有翻东西,没有站起来走动,就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子上,背微微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床上的人。

      阮荫躺在那里,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被子和枕头都是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她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像是怕快了会吵醒她。

      温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画面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周陆衍坐在那里,呆呆的,像一尊被忘了收起来的雕塑。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平时话多,手多,动作多,坐在哪儿都不安分。可现在他安分得让人有些陌生。

      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后颈弯出一个弧,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压了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卸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阮荫的脸上,很久没有移开,像是怕一移开,她就会从那个位置消失掉。

      沈延舟走进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很轻,但周陆衍听见了。

      他偏了一下头,看见沈延舟,又看见他身后的温漾。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

      “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太久没说话,嗓子还没打开。

      沈延舟走过去,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毛巾、牙刷、拖鞋和两盒牛奶。

      “荼弥电话打通了,明天一早的车。”他一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一边说,“她到了你就回去休息。”

      周陆衍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的视线又落回阮荫脸上,像是舍不得移开。

      温漾站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她很少见周陆衍这个样子,记忆里的他总是笑着的,不管是真笑还是假笑,至少脸上是有弧度的。可今天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连嘴角往下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周陆衍说过的话——“她表白的,那会儿比较混,不知道珍惜,然后就弄丢了。”那是她问起他大学那一段恋情的时候,他随口说的。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忽然觉得,那句话里面装着的,可能比他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她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站定,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叠了一下,放在阮荫手边。

      她没说什么,也没有试图打破这个沉默。她知道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在旁边,不必说话,不必找话填满空气。

      周陆衍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她的动作,那只握着膝盖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又握回去了。

      沈延舟把东西放好之后,在周陆衍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拍周陆衍的肩膀,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堵墙。

      温漾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语言是为了沟通,但有些人在有些时候,需要的不是沟通,是知道旁边有人。她没有再看,转身轻轻把门带上,出去接了一壶热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两盒牛奶拆开,一盒放在周陆衍手边,一盒放在沈延舟手边,然后自己退到靠窗的位置站着。

      她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但至少,她可以不是那个催着沈延舟离开的人。

      车子从医院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厢里安静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温漾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安全带,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医院会联系周陆衍?”她问。

      语气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在问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沈延舟沉默了一下,车子的引擎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大。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也在想这个问题。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红灯的倒数字一下一下地跳,红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

      温漾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这种紧急联系人的东西,不是应该两个人都同意才能设的吗?”她问,“阮荫把周陆衍设成紧急联系人,周陆衍知道吗?”

      红灯跳到了绿灯,沈延舟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过路口。

      他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是一层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温漾没有再追问,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沉默里面装着的,不只是“不知道”。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路边是行道树,树枝在路灯的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一片又一片的,像是有人在不断翻动书页。

      沈延舟先开了口。

      “他们大学的时候谈过。”温漾嗯了一声,安静地听着。“周陆衍那时候不太靠谱,”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挑词,“认识阮荫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太多,以为只是谈一段,不会太久。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认真了。”他又停了一下,“认真了之后,又做了不认真的决定。”

      “脚踩两只船?”温漾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陈述。

      沈延舟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那件他一直没说出来但一直知道的事往外推了一点。

      “后来那件事闹得不太好看。阮荫那边,伤得挺重的。”他顿了顿,“但更重的那边,是他自己。”温漾想了一会儿,说:“那时候你知道了?”

      “我是他室友,”沈延舟说,“天天住在一起,他的状态都在脸上,但他一直没告诉我第三个人是谁。”

      温漾偏头看他。“现在也不知道?”

      沈延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车窗外的风盖过去了。

      温漾靠回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

      路灯一盏一盏地迎面来,又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到身后,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比法律条文还难解,那些看似简单的条款背后,总有一本你永远翻不到底的人情账。

      她没有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那些已经熄灭的店铺和关上的门,朝着她的公寓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张被认真叠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晾了一会儿,不再皱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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