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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顺利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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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穿过县城主街的时候,路边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把原本就不宽的人行道占去大半。有人骑着电动三轮车从旁边超过去,车斗里装着半车土豆,颠得圆滚滚的土豆骨碌碌地滚。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炸油条的油香味、鱼摊上的腥味、水果摊传来的甜味,温漾摇下车窗,伸手接了半片飘过来的梧桐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了。
城东的小区比城西的新一些,楼外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阳台装了统一的铝合金护栏,楼下停着几排电动车,有的还挂着雨披。
温漾对照手机上的地址找到那栋楼,单元门是开着的,有人用一块红砖卡着门,大概是方便搬东西进出。
两个人走进去,楼道里有些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温漾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
李叔家在四楼。
温漾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叩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她偏头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走动的声音,也没有电视声。
她退后一步,看着沈延舟,目光里有一点犹豫,像是在说——人不在家,怎么办。
沈延舟想了一下,说:“可能出门了,现在天还没黑,应该不会太远。去楼下等一等?”
温漾点头。
两个人下楼,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坐下去有些凉,温漾把外套的帽子戴起来,把下巴缩进领口里。
沈延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楼下的桂花树还是那几棵,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是在说什么。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主人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像是时间在他身上走得比别人慢一些。
温漾看着那只柯基,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又没笑完,嘴角放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没想起来。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
温漾低头玩了会儿手机,又把手机关了,靠着台阶旁边的墙发了一会呆。
她想起温言在办公室里问她的话——你就算查出来了,能怎么样?她当时没有回答,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知道,但先查出来再说。此刻坐在这里,她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有想好答案,只是在顺着一条线,往前拽,拽得动就拽,拽不动再说。
快四十多分钟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小捆芹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旧毛衣,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缘。他走得不快,步子是一步一步迈得很稳的,像是在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温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那个男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大概是没认出她是谁。温漾又走近了一点,开口了。
“请问,是李叔吗?”
男人的脚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温漾,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她的脸上,看了几秒。“你是?”他的声音比温漾想的要温和一些,不是那种很警惕的、很防备的语气,更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温漾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以前和刘老师一起做调查的一个学生,几年前刘老师出事的时候,我在矿上住过几天。当时您跟我们说过话。”
男人的目光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慢慢地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像是想找个地方放一放。他看着温漾,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延舟,目光在沈延舟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不想让它冒出来。
温漾攥着外套的边角,攥得很紧。“我想问问当年的事。刘老师出事的那天晚上,您在不在矿上?”
安静了很久,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李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很旧了,鞋底的纹路磨平了,边缘有些开胶。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底下慢慢抽上来的,又像是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叹出来。他终于抬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温漾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些东西在里头,没完全露出来。
“你跟我来。”他说。
温漾跟着李叔上了楼。
沈延舟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一亮一灭的,温漾踩上第三级台阶的时候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又亮了,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歪歪的,随着脚步一摇一晃。
李叔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锁孔上停了一下,然后拧开了。门推开,一股旧家具和炒菜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涌出来,不浓,但能闻出来是住了很久的房子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屋子不大。客厅的沙发罩着一层浅色的布套,洗过很多次,边角有些发白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杯壁上有深褐色的茶渍,积了好几层。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放一个家庭伦理剧,屏幕里有人在哭,但哭得很安静。
李叔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不急着坐下来,也不急着说话。
温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等他换好鞋直起身来,才开口。“李叔,我想知道当年矿上的那些事。刘老师出事的那天,您在哪里?”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茶几旁边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楼下小孩的嬉闹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看温漾,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弄清楚刘老师到底是怎么死的。”温漾说着,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备忘录,屏住呼吸。“当年他被抬下山的时候,您看见了吗?他到底是自己摔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李叔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抓。“他当时是晚上来的,矿上的人不让他进,他非要进。说想见几个工人,聊一聊。矿上的人拦着,他就走了。我后来听人说,他是从山道上掉下去的,天黑,路滑,没踩稳。”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段他不太愿意回忆的往事。“我真的不知道,他当时是走着走着就掉下去了,还是有人拦他,他没有看清路,才掉下去。”
温漾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矿上的人呢?那天晚上拦他的那些人,您还记得是谁吗?”
李叔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和她在石桥村看到的一样。那种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的眼神。“记不太清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矿上人多,来来去去的,谁记得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一个小姑娘,别查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老师也走了,你再查,他也回不来。”
温漾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他回不来。但我不能让他在我这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李叔看了她很久。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久到她觉得自己今天白来了,久到她准备站起来说“谢谢您,那我先走了”。
他开口了。“那个矿,”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隔墙有耳,“不是一个人开的。当时矿上的经理,姓王,现在已经不在矿上了。当年他后面有人。”
温漾攥着手机,屏住呼吸。“姓王的经理,后面是谁?”李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矿上的人都知道,矿上出了事,从来罚不到他头上。水脏了,有人来查,水就清了。工人摔了,有人来问,工人就闭嘴了。小姑娘,你老师那天晚上是去查事的,我们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说什么呢?说了也不会有人管。”
温漾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那您现在愿意说吗?”李叔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一直没说话的沈延舟。
沈延舟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像是在给她留退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出声的影子。
“你查到底了,又能怎么样?”李叔问,目光里有一点光,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翻了一下,露出底下没被水泡过的那一面。“你老师都死了,你还能让他活过来吗?”
温漾的鼻子酸了。“我查到底,不是为了让他活过来。是为了让该记住这件事的人记住,不是为了让他白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李叔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光线偏了一个角度。久到沈延舟轻轻地动了一下,把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久到窗外的车声和小孩的笑声都安静了,仿佛连这世界也在等他。他站起来,走回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温漾。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上面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群穿着工装的人站在一栋楼前,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鑫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门边挂着铜牌,上面有编号。李叔指着照片中靠边的一个男人,“他就是王经理,管矿上事情的。后来矿上出了事,人被调走了。”温漾低头看着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相貌没什么特别的,跟路边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在众多面孔中显得不那么起眼。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她拍下了照片,像抓住了一块碎片。
温漾把照片还给李叔,攥了攥手机。“您为什么愿意帮我?”
李叔低着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老师来矿上的第一天,跟我说了几句话,问我家里人还好吗,问我孩子多大,问我累不累。他是第一个问我累不累的人,也是第一个劝我换个活法的人。”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看着里面那个靠在边上的男人。“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见着他了。”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哭,只是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回温漾面前。“这个你拿着吧,我留着也没用。”
温漾接过来,手指碰到照片的边角,很薄的一层纸,她轻轻收好,放进衣服的内袋里。“谢谢您。”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李叔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你们该走了”。温漾站在那里,看了一下他的背影,又看了一下手里的照片。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沈延舟跟着她,轻轻带上了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下楼梯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楼道里只有脚步声。
走出单元门的一瞬间,她抬起头,天已经有些暗了,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有人用刷子在天上反复涂了很多遍,又有一阵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温漾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那句“谢谢”吞了回去,连同所有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