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夜 ...
-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漾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洗了一遍,干干净净的,清清爽爽的。
“阮荫好像很凶,”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其实人挺好的。”
“嗯,”沈延舟说,“其实今天也不是冲她,她讨厌周陆衍,所以觉得周陆衍的朋友都和他一个德行,如果你刚才说是你追的我,她就会代入自己,认为这段感情会和她跟周陆衍一样,她会极力阻止你和我在一起。”
温漾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是有点偏激,但是能理解。
只是聊到周陆衍和阮荫的事,温漾就有力气了,她靠近了一些,看着沈延舟的侧脸,嘿嘿笑了笑。
“细说。”
路灯很亮,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嘴角绷得很紧。
其实他觉得和温漾说这些不太好,但是温漾想知道,于是他思考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阮荫追周陆衍的时候,周陆衍已经有女朋友了。”
短短一句话,惊得温漾说不出来话,她想起来在机场那天,周陆衍说过大学谈了一个女朋友这件事。
“可是,这和周陆衍有什么关系呢?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啊,我不明白。”温漾有些疑惑。
沈延舟深吸一口气,他放慢了一些脚步,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缩短又拉长。
“周陆衍并没有告诉阮荫自己有女朋友这件事,他……一直在吊着阮荫,是他给了阮荫有机会的错觉,阮荫在他身上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沈延舟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说。
温漾嘴唇微张,看起来很惊讶的样子,她消化了一下。
“死周陆衍,净干一些不是人干的事。”温漾有些气愤,替阮荫气愤,“周陆衍倒是和我说过他大学谈了个女朋友的事,他说他当时很混,没有好好珍惜,但是没跟我说还有这档子事呢。”
沈延舟叹了口气,垂眸看着路面,他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温漾的手,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是有些不道德。”
“是非常不道德!”温漾语气很重。
看见温漾这么生气的样子,沈延舟倒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想了一下才说:“人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想告诉你,就是因为不想你从别人,包括我的口中,去了解你身边的人,温漾,”他顿了顿,“要允许灰度存在,感情这种事,除了亲身经历的人,任何人去评价都只是一面之词。”
“我们看不清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只知道周陆衍和他那个女朋友分手的时候,落寞了很长时间,除了他父母,没有人这么牵绊过他的情绪。我不能说阮荫追求周陆衍这件事完全是周陆衍的错,因为中间还发生了很多我、你、她们本身可能都不知道的事,我们都没有上帝视角。”
沈延舟很认真地叙述他的想法,他不太想温漾因为这件事和周陆衍闹掰,或者远离周陆衍,他不能这么做。
“如果是我说的话,误导了你,我很抱歉。”他蹙了蹙眉,温漾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凝重。
“是非黑白,不是我们能判断的,周陆衍或许在别的事情上犯过错,但是他是你的朋友,是对你很好的人,我不想你因为我说的话对他产生负面印象,人和人相处,靠的是感觉,不是口碑。”
温漾沉默了好久,忽然浅浅笑了一下。
“知道啦,只是觉得很生气,大混蛋周陆衍,改天找他问清楚,”温漾停下,两个人也差不多走到车边了,上车前,温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延舟,“沈延舟,但我还是觉得,喜欢一个人,要喜欢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像你一样。”
两个人隔着车头,沈延舟低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小骄傲,他没想到在温漾的心里,他有这么高的评价,还有一丝看清现实的无奈,于是他缓缓抬头看着温漾,“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完美。”
“完美是相对的。”温漾有些得意,是对自己眼光的自信。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温漾看着杭州的夜色,只觉得心里很安定。
沈延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路面,偶尔看看温漾,她靠在座椅里,歪着脑袋,很慵懒肆意的模样,让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能让自己女朋友全然信任自己。
车到楼下的时候,温漾已经没什么精力了,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准备说拜拜。
沈延舟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温漾回头,带着点儿疑惑。
“怎么了?”
沈延舟勾唇浅笑,眼神里有一丝危险的信号,温漾瞬间懂了,但是装不懂,直到沈延舟忍不下去。
“可以给个晚安吻吗?”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点儿蛊惑。
温漾几乎是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就点头了。
于是温热的唇贴上来,起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沈延舟歪着脑袋,眉眼低低地看着温漾,不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太近了,温漾忍不住闭上眼睛,身体往后退。
沈延舟立刻扣住温漾的后脑勺拉回来,温漾瞪大眼睛。
这次是紧紧地贴合在一起,沈延舟含住温漾的上嘴唇,轻轻吮咬了一下,感觉到她在掌心发抖,立刻就松手了,温漾瞬间低头,看着在自己的膝盖和手指,一阵耳鸣,脸涨得通红。
沈延舟像是心情很好,指尖蹭了蹭温漾发烫的脸,声音低低地笑。
“亲了这么多次,还没适应?”他轻声问。
温漾摇头,撅着嘴,感觉自己被嘲讽了,下次一定化被动为主动。
“下次就适应了。”像是气糊涂了说出来的话,说出口才发现不对劲。
“嗯,好,下次。”沈延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音调都飘起来了。
温漾没再和他墨迹,动作利索地下了车,沈延舟坐在车里一直看着她上楼才走。
第二天上班,温漾到得比平时早。
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自己在做陶艺,手里的泥怎么都扶不正,歪歪扭扭地塌下去,沈延舟坐在她身后,手覆着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不稳。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干脆起了床,到编辑部的时候办公室还没几个人。
谭鑫来得也早,端着一杯酸奶,咬着吸管晃过来,往温漾桌边一靠。
“哎,磐石那边最近又有新闻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漾正在给沈延舟发早安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还没发出去,听到“磐石”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早安”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谭鑫。
“什么新闻?”
“食品公司,磐石旗下的,被查出来重金属超标。”谭鑫把吸管咬得扁扁的,说话含混不清,“米饼,就是那种小孩吃的,好几个批次都不合格。网上已经炸了,家长都在骂。”她顿了顿,把酸奶杯子放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环保的事,艺考的事,现在又是食品安全。这家公司是捅了马蜂窝了吗?”
温漾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不是马蜂窝,是马蜂窝里的马蜂已经飞出来蛰人了,但蜂巢还挂在树上,纹丝不动。
她想起之前查过的那些资料,从石桥村的污水到宋启明的艺考机构,从层层嵌套的股权到永远查不到实控人的投资公司,每一条线索都指向磐石,但没有一条能扎到它的要害。
它像一条巨大的章鱼,触手伸到各个角落,你砍掉一根,它又长出新的,砍掉一根,又长出新的,永远砍不完。
“你说,”温漾开口了,声音不大,“为什么磐石出了那么多事,还是一直屹立不倒?”
谭鑫看了她一眼,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想了一下。
“因为它的法律团队很厉害啊。”她说得很笃定,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你想想,那么大的公司,底下那么多产业,出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有人出来顶,每次都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没有厉害的法务,能做到吗?”
温漾的手指停住了。
法律团队。
她想起谭鑫之前给她的那份资料,上面列着磐石涉及的那些诉讼纠纷,每一个案件的代理律师都来自同一家律所,而那家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是沈晁。
沈延舟的父亲。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谭鑫以为她没在听了,端着酸奶走了。
办公室里的声音慢慢多起来,有人来了,打招呼,开电脑,倒水,脚步声,说话声,键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温吞的粥,搅不动,也凉不透。
温漾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沈延舟回了消息,两个字:“早,到公司了?”她没有回,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翻抽屉。
她翻出了之前整理磐石资料的那个文件夹。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里面的纸张被她翻过很多遍,折痕处都快断了。她把那些资料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从最早的石桥村排污,到宋启明的艺考机构,到磐石的股权结构,到那些永远理不清的关联交易。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底下翻出了几张纸,是谭鑫后来补充的,关于磐石早期的一些诉讼。她之前没太在意这些,因为时间太久远了,七八年前的事,和现在的案子好像没什么关系,但今天她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忽然移不开了。
那是一起环境污染的行政诉讼,原告是几个村民,被告是当地环保局和一家化工厂。化工厂的名字她没见过,不是石桥村上游那家,是另一家,在另一个省。案件经过和石桥村很像——村民投诉,厂子否认,环保局说“检测合格”,村民自己找人检测,发现超标,告到法院,败诉了。败诉的理由也是“证据不足”。
温漾的目光从案件经过移到代理律师那一栏,上面印着一个名字,不是沈晁,是沈晁律所的另一位律师。她又翻了一页,找到了那家化工厂的工商信息,它已经被注销了,但在注销之前,它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股东是磐石。
又是磐石,绕了这么多圈,还是磐石。
温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白花花的,照得眼睛疼。她闭上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连起来,像是一幅被打碎的拼图,碎片散了一地,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拼,现在好像找到了一块关键的边角。
温漾把磐石旗下所有公司全部看了一遍。
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桌上的水凉了又倒,倒了又凉,她一口没喝。
谭鑫路过的时候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摇了摇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电脑屏幕上开了十几个标签页,天眼查、企查查、裁判文书网、工商登记系统,一个接一个,她像一只在蛛网上爬行的蜘蛛,顺着每一条线索往前推,推到推不动为止,换一条,再推。
磐石的架构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它不像一棵树,有主干有分支,它更像一张网,每一家公司都和另外几家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根谁是叶。有的公司已经注销了,有的还在经营,有的变更过好几次名字,有的股权转过好几手,但顺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股权关系往上捋,总能回到同一个源头。
她看得眼睛发酸,揉了揉眼眶,继续往下翻。
然后某个名字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不是磐石,不是沈晁,不是任何她预期中的名字。
是一家矿业公司的名字,已经在工商系统里注销了,注销日期是一年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觉得有点眼熟,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点进去,页面加载了两秒,工商信息弹出来——法定代表人、注册资本、成立日期、注销日期、股东信息、历史变更记录。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股东信息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股东是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