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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近朱者赤 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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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很听话,在她的掌心下变得光滑、温顺,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动物,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漾觉得很奇妙,小时候家里管得严,女孩子要爱干净,要循规蹈矩。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在邻居家里玩橡皮泥,把绿色的和红色的揉在一起,揉出一种很难看的棕色,妈妈来接她的时候说这种东西又脏又恶心,还有毒,她还说女孩子不能那么邋遢。
于是后来,她就不怎么玩这些东西了,画画也是,写字也是,规规矩矩的,不出格,也不越界。
她以为她不喜欢玩泥巴了,但是她现在在这个人怀里,手指陷进冰凉的泥里,泥巴从她指缝间挤出来,沾在她的手背上,沾在她的指甲缝里,脏兮兮的,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讨厌,她甚至觉得很快乐。
那种快乐很原始,像小时候下雨天踩水坑,水花溅起来,溅到裤腿上,溅到脸上,溅到头发上,湿了,脏了,但笑得很开心。
温漾慢慢放松下来,后背靠进他的胸口,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后脑勺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很稳,像节拍器,一下一下的,把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规整了。
温漾注视着握在一起的手,一起做手工好像确实可以拉近距离,她想,她的手很小,被他包在掌心里,像一颗被泥土裹着的种子。
“你真的很少做吗?”温漾偏头,额头碰到沈延舟的下巴,他刚刮过胡子,皮肤是光滑的,她看着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下颌线。
“嗯。”沈延舟的注意力都在掌心的泥胚上,没太注意到温漾的视线。
但是他太熟练了,熟练到温漾怀疑,他偷偷来过练过很多次,就是为了今天能好好表现。
怀里没了动静,沈延舟才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真的不常来,”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有些急促,像是着急解释,“我从小到大学什么都很快,剩下的就交给想象力和创造力。”
他说“创造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泥有泥的脾气,它有它的软硬,它的干湿,它的纹路和气泡。
他不是在“做”一个东西,他是在“听”泥说话,泥告诉他它想变成什么样子,他照着做就是了。
这叫创造力,不是凭空创造,是顺着事物的本性,把它本来的样子呈现出来。
温漾看着他,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逐渐成型的东西,她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明明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想安静下来好好听的力量。
她没有再问,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一点,沾了一指泥,轻轻点在他鼻尖上。灰白色的,一小坨,挂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像一只停在雪山上的小鸟。
沈延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温漾狡黠的笑,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样看着她,鼻尖上顶着一坨泥,表情无辜得像个被欺负了还不知道还手的小孩。
温漾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大声了,肩膀都在抖,头往后仰,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够了才伸手帮他擦掉,她的手指在他鼻尖上蹭了两下,泥干了,蹭不干净,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温漾看了一眼,又笑了,这次没刚才大声,但笑得更久。
沈延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她的太阳穴滑过去,指尖带着一点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像一道彩虹,从颧骨跨到下颌。
温漾没发现,他也没说。
两个人继续做陶艺,他的手臂环着她,她的手覆着她的手,在泥上画着圆。
泥越来越听话了,从一块不规则的、粗糙的土块,慢慢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圆润的、立在转盘中央的小小山丘。
温漾不知道它最后会变成什么。
杯子,碗,瓶子,或者什么都不像,就是一个泥团,被两个人一起摸过、捏过、揉过,沾了他们的指纹,干了,裂了,碎了,也没关系。
她不在乎结果,她在乎的是现在,此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手很暖,泥很凉,她的心很满。
不远处,阮荫和荼弥两个人注视着他们俩,荼弥声音很轻很温柔:“热恋期小情侣是这样的。”
阮荫瞥了一眼荼弥,像是觉得她说的话是废话,“三十岁热恋期啊?”
也有道理,荼弥不说话了。
阮荫补充了一句:“这老狐狸阴着呢,保不齐是他勾引的人家小姑娘。”
“是吗?你这是近朱者赤的思想咯?”荼弥贴近阮荫,笑着说。
“听不懂。”阮荫视线挪到别处去,“哎呀,天要黑了,我要去把外面的椅子收回来了。”
荼弥跟在她身后,笑了笑,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到最后,温漾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个什么出来,一个怕瓶口很奇怪的花瓶,像花边又不是规则的花边。
沈延舟拉着温漾去洗手,挤了一些洗手液揉搓她的手,温漾抽手,“我自己来就可以啦。”沈延舟才抽手,走到另一个洗手池边开始洗手。
“要等泥干了才能上色,今天可能是来不及了。”沈延舟淡淡开口。
“嗯,那我们下次约会还来这里。”温漾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认真地扣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冲干净,抽纸巾擦干。
荼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温漾背后,递了一个护手霜过来,“擦擦,天气还没那么暖和,泡了这么久,手容易皱。”
温漾笑着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挤了一些到手背,好像挤多了,她扭头看沈延舟,把他的手拉过来,手背贴着手背,蹭上去一些,沈延舟看着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眉眼弯了弯。
“以后就不怕浪费护手霜啦。”温漾找补一句。
阮荫趴在门框上探头,“两位,要留下来吃个晚饭吗?我们荼弥宝宝做饭很好吃的。”
荼弥无奈轻笑,扭头看了一眼阮荫,又看向温漾,“嗯,要尝尝吗?”
温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第一天来,什么都没带,还留下来吃白饭,她看向沈延舟,沈延舟还回味着手背护手霜的味道,注意到她的视线,抬头看向她。
“都可以,你决定。”
“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入座!”阮荫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转身往餐桌那边去。
晚餐很丰盛,工作室的长桌也很大,一张很有分量的实木长桌,头顶一盏设计很特别的吊灯,银色的灯丝旋转一圈缠绕住中间的灯泡,像某个小行星。
“这个工作室从设计到装潢都是荼弥和阮荫亲自操办的。”沈延舟忽然出声。
“好厉害。”温漾小声说。
“哪里哪里,只是我比较热爱我学的专业。”阮荫无意识地嘀咕两句。
想到专业,温漾就说不出什么话了,她学的专业现在都快成她的梦魇了。
“温漾,你多大啊?”阮荫夹了一块子五花肉到碗里,放着没吃。
相比之下,荼蘼安静多了,她一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没怎么说话。
温漾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头看向阮荫,“马上二十三了。”
话音刚落,桌子上彻底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连动筷子的声音都没有。
阮荫偏头捂着嘴咳了两声,再回头时瞪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延舟。
“你挺有种啊,周陆衍教的?”她语气犀利,闻言,温漾都愣住,有些尴尬。
“是我……”温漾刚想开口,就被沈延舟打断。
他轻轻握住温漾的手,眼神没有任何闪躲地看向阮荫,他语气很郑重很稳,只是阐述事实。
“是我追的她,是我卑鄙,她很优秀,我不想放过她。”
沈延舟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那种被人质问后急于辩解的急促。
桌子上还是很安静,荼弥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阮荫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干脆闭嘴。
温漾看着沈延舟,她没想过沈延舟会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明明是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明明他拒绝过了,她没有觉得尴尬和狼狈,只是看着沈延舟,他也没有,他只是一味把矛头引导自己身上,是他卑劣地引诱了这个优秀的女孩子和自己在一起。
温漾能感觉到沈延舟有些不太高兴了,这句话其实带着一点怒气,不知道是冲谁,反正不是冲她。
阮荫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沈延舟,嘴角动了一下,感觉她有好多话要说,但是看在温漾在的份上没说,咽回去大半,只剩下一小截在嘴角的表情。
“行,你真行。”她语气不算好,有点儿咬牙切齿。
荼弥在旁边轻轻推了一下阮荫的胳膊,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吃饭。”她把一块排骨夹到阮荫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阮荫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再说下去,端起碗,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让她不太高兴的东西。
桌上的气氛慢慢缓过来了。
荼弥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但存在感很强。她问温漾平时喜欢做什么,问她在哪里工作,问她是不是也喜欢做手工。
温漾一一回答,声音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得自然了。
她发现荼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不会问让人难堪的问题,不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就是很平常地、像朋友一样地聊天。
聊着聊着,阮荫也插进来了,她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刚才还瞪沈延舟,这会儿又开始给温漾夹菜了,说多吃点,太瘦了,说荼弥做的红烧肉是招牌,外面吃不到的。
温漾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荼弥去洗碗,阮荫跟进去帮忙。
温漾想帮忙,被阮荫推出了厨房,说你是客人,坐着就行,她只好回到桌边坐下来,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很小很小的船,船头朝着远方,天空是淡紫色的,云很低,像是要下雨了,又像是雨刚停。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幅画让人心里很安静。
沈延舟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荼弥画的,”他说,“她以前学美术的。”
阮荫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湿漉漉的抹布。
“小温漾,加个微信呗。以后想来玩就直接来,不用通过沈延舟,他这个人约一次太难了。”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掏出手机,扫了阮荫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过去,阮荫秒通过,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胖乎乎的,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
荼弥也从厨房出来了,擦着手,说做了甜品,要不要尝尝。
温漾看了一眼沈延舟,沈延舟点了点头。
荼弥转身回去端出来两碗双皮奶,一碗给温漾,一碗给沈延舟。
温漾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奶香很浓,甜度刚好,不腻,入口即化。她眯了一下眼睛,说好吃。
荼弥笑了,那种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是真的高兴。
阮荫凑过来,说我也要,荼弥说锅里还有,自己去盛,她撇了撇嘴,自己去了。
吃完甜品,天已经彻底黑了。
工作室外面的小院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照在那几盆绿植上,叶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沈延舟站起来,说该走了。温漾也跟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跟荼弥和阮荫道谢。阮荫说不用谢,下次来玩就行。荼弥站在门口,冲他们摆了摆手,路灯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安安静静的。
沈延舟牵着温漾往外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只有一条窄窄的天,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有一弯很细很细的月亮,像被人咬了一口的指甲盖,挂在墙头上,淡淡的,快要看不见了。
温漾走在他旁边,手被他牵着,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