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缪不可斯

56、奇妙 温

　　温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动作，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闷在他的胸口，像是在跟他的心脏说话。

　　“在外婆家的那天晚上，”她说，“你在想什么？”

　　沈延舟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拍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点布料摩擦的细小声音。

　　温漾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像是在深吸一口气，又像是在把那口气咽下去。

　　安静了很久，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算了，当我没问”，但沈延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分享过的秘密。

　　“我在想，”他说，“我年纪太大了，八岁。”

　　温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以为他会说外婆的事，会说那天太乱了，会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说的不是那些，他说的是年龄，是那八岁的差距，是他和她之间那道他以为跨不过去的、但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我不该让你觉得有可能，”他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忏悔，“是我的错。”

　　温漾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重，但酸酸的，从心口蔓延到喉咙，蔓延到眼眶。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的样子，台灯的光打在他后背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么大，那么黑，那么孤单。

　　他在想这些，他在想他配不上她，在想他耽误了她，在想他不该让她觉得有可能。

　　她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躲开她的手，为什么说“早点休息吧”，为什么在她最靠近他的时候退回了壳里。

　　她以为他不喜欢她，以为那个吻只是一时冲动，以为她自作多情了。

　　他不是不喜欢，他是太喜欢了，喜欢到怕自己配不上，喜欢到怕耽误她，喜欢到宁愿推开也不愿意让她将来后悔。

　　温漾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再也不愿意出来了。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沈延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晃了一下，没稳住，“很喜欢温漾，所以难以克制。”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温漾能感觉到，因为他的喉咙就在她的额头上方。

　　“特别是在周陆衍的生日会上看见你哭，”他的声音更低，更轻，“就更难受了，都是我的错。”

　　温漾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她看着沈延舟，看着他眼底那片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青黑，看着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看着他嘴角那个小心翼翼的笑，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在等她的判决。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他眉心那道竖纹上，轻轻揉了揉，像是要把那道纹揉平，像是要把那些他藏在心底的、从来不说出口的、一个人扛了很久很久的东西，都揉掉。

　　“沈延舟，”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下次再乱想这些，我就生气了。”

　　沈延舟看着她，看着她还红着的眼眶和鼻尖，看着她按在他眉心上的手指，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和那个想要严肃但怎么也严肃不起来的表情。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明显，但温漾看见了。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很重，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不会再浮上来了。

　　温漾把手指从他的眉心收回来，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每一声都传得很远，传到她心里，在她的胸腔里引起共鸣，嗡嗡的，很久才散。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枕头边上移到了床沿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金色的线，把这一小段时间缝进了记忆里，以后不管过去多久，只要想起这一天，她都会记得这根线，记得这个温度，记得这个心跳。

　　两个人没躺多久，温漾爬起来，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沈延舟也跟着起身，先拧开矿泉水让温漾喝一口，才拿起自己的外套穿好。

　　从酒店办好退房出来的时候，温漾跟在沈延舟身后，她步子有些慢，盯着沈延舟的手，她觉得一直牵着可能有些腻歪，所以在犹豫要不要伸手。

　　还没动作，沈延舟忽然转身牵住温漾放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和，把温漾的手整个包在掌心，他没注意到温漾的异常，只是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扭头看着她，“休息够了吗？没有的话，我就送你回家。”

　　温漾愣愣地点头，又摇头，她缓缓开口：“你原本的安排是什么？”

　　沈延舟眉眼弯了弯，唇角勾起来，他轻笑一下才说：“陶艺。”

　　闻言，温漾眉弓上挑，有些诧异：“你会陶艺？”

　　沈延舟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他牵着温漾往车边走，视线却一直在温漾身上。

　　“昨天突击查了一下情侣约会可以做什么，看到做手工艺品可以促进情侣感情。”

　　“我们感情还需要促进吗？”温漾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小声嘟囔。

　　沈延舟没听清，歪着脑袋弯腰靠近了一些，“嗯？”

　　太近了，温漾几乎可以看清沈延舟每一根睫毛的走向，她身子微微往后拉开了一些距离，动作不大，但是沈延舟注意到了，他松开温漾的手，动作自然地摸了一下温漾的脑袋。

　　“好了，上车吧。”

　　温漾抿唇，拽住沈延舟的手腕，解释道：“我不是要躲你，就是……太近了……会看到我脸上的瑕疵。”

　　或许是觉得这个解释很有趣，沈延舟忽然咧开嘴笑了，他笑得很放肆。

　　“人无完人，而你是璞玉。”

　　霎那间，温漾似乎听到一阵风铃声，像什么呢？大概是风吹麦浪后，轻轻浮动檐角风铃，不经意但刻骨。

　　“好犯规。”温漾垂眸，低头，“你真的很会夸人，很会给情绪价值啊。”

　　“是吗？和我在一起，让你感到开心，是我的义务啊。”沈延舟再接再厉。

　　沈延舟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快缩成一团的人，没再打趣她，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拉开副驾的车门，等她坐好才关门，绕到驾驶座坐好，系上安全带。

　　酒店离陶艺馆并不远，只是位置有些不太显眼，在一个小巷子里面，下车后要经过两个拐角才能找到，温漾跟着沈延舟走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么偏僻的地方是怎么被他找到的。

　　“你来过这边吗？感觉你很熟悉的样子。”温漾直接开口问。

　　沈延舟看着路面，巷子很窄，小岔路口很多，两边都是小手工艺品工作室，会有人突然走出来，拐角多容易撞到，他一直护着温漾。

　　“偶尔。”

　　陶艺馆的门面比那些小工作室要大一点，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很大的匾额——泥语陶艺工作室。

　　“泥语，好有个性的名字。”温漾嘀咕了一句。

　　沈延舟看了他一眼，眉眼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走吧。”他勾了一下温漾的手，“小心门槛。”

　　两个人刚走进去就听见犀利的笑声，“啊哈哈哈哈哈，没有毁没有毁！交差！”

　　温漾脚步顿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可能不太好，她抬头看向沈延舟，沈延舟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半信半疑跟着沈延舟往里走，入目是一个装潢十分个性的巨大空间，一眼望去，各种设备齐全，温漾忍不住哇了一声。

　　刚才发出诡异笑声的女孩大概是听见了温漾的惊叹，从里屋走出来，视线从沈延舟脸上挪到温漾脸上，再到两个人交握的手。

　　她一脸不可思议，“我靠，小弥，我见鬼了？”，她身体微微后仰，那个叫小弥的女孩子走出来，两个人站在一起露出一模一样的神情。

　　“嗯，白天会见鬼吗？”荼弥开口。

　　沈延舟有些无奈，不太及时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介绍一下，这是阮荫，泥语的老板，”沈延舟停顿了一下，掌心向上，指尖朝向旁边的女孩子，“这是荼弥，阮荫的合伙人。”

　　温漾点头，先于沈延舟开口，“你们好，我叫温漾，荡漾的漾，是个记者。”

　　两个人收敛起脸上八卦的表情，都对面前这个温柔的美女很好奇。

　　“你好你好，你今天是来玩的？”阮荫一直盯着温漾的脸看，有些挪不开眼。

　　沈延舟轻笑一下，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无厘头，“不是，来收购你的店。”

　　阮荫立刻双手叉腰，瞪着沈延舟，“去你的，跟你说话了吗？”

　　温漾抿着唇笑了一下，她还没见过会讲冷笑话的沈延舟，她看着阮荫，笑着说：“嗯，我们今天第一次约会，他说情侣一起做手工艺品可以提升情感，就带我来了。”

　　话音刚落，阮荫立刻凑到温漾旁边，她搓了搓手，“我给你介绍，我们这里有很多品类，其实不止陶艺的。”

　　沈延舟没等她说完，忽然伸手搂住温漾的腰，把她拉回自己怀里，“不必了，我们今天就是来做陶艺的，我教她，只是和你打个招呼，她下次想一个人来会方便一些。”

　　他的动作有些突然，温漾没反应过来，回神的时候已经被他搂着走到另一边去了。

　　荼弥双手插在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挪到阮荫旁边，“石头开花了？”

　　“看样子是。”阮荫点头，没再凑上去。

　　沈延舟带温漾到墙边，墙上有围裙，中间用刺绣绣的工作室logo，很漂亮的工艺，温漾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

　　“你来过很多次吗？”

　　沈延舟在给温漾系围裙，动作很轻，怕勒到她，弄好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多，只是我们是大学校友。”他顿了顿，等温漾转过来，又继续说：“而且，阮荫追过周陆衍。”

　　温漾像是吃到了什么大瓜，瞬间瞪大了眼睛，但是转念一想，周陆衍那张脸，喜欢他的人多很正常，但她还是觉得有些惊讶。

　　她探头看了一眼阮荫，她正站在吧台边，跟快递员沟通着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她们俩好像性格上，还蛮合得来的。”温漾找准措辞，她觉得周陆衍也是这种活泼的性格，就该找一个和她一样高精力的女朋友。

　　“那她们俩为什么没在一起啊？”温漾很想知道后续，她很认真地注视着沈延舟。

　　但是沈延舟蹙眉，低头看着她，压低声音，“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天黑了，你确定要把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事情上吗？”

　　温漾回神，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这围裙真围裙，她抬头朝沈延舟笑了笑，“人嘛，聊起八卦就是没完没了的。”

　　两把木椅，一台拉胚机，一桶清水，一块湿布盖着的泥团。

　　温漾坐下来，沈延舟也跟着坐下，他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后，把她圈在怀里，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两侧伸过去，很自然，温漾倒是有些紧绷。

　　沈延舟掀开湿布，露出那团灰白色的泥，泥是软的，表面还带着水光，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意，他握住温漾的手，把她的手放在泥上，指尖陷进去，凉的，滑的，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像是一种很奇怪的生命体，有自己的温度和流向。

　　“这是做陶艺专用的泥，”沈延舟的声音从温漾的耳后传来，很低，很近，他的呼吸扫在温漾的耳背，有些痒，温漾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

　　“瓷泥，烧出来是白色的，比较细腻，适合初学者。”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在泥上慢慢滑动，从泥团的中心推到边缘，从边缘收回手心，动作很慢。

　　温漾只觉得掌心有些痒痒的，很奇怪，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