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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可以做自己     从 ...

  •   从话剧院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一点了,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从云层后面完全挣脱出来,把整条老街照得发白。门口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游不动也散不开的鱼。

      温漾还沉浸在刚才的话剧里,她走在沈延舟旁边,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手在空气中比划着,说她看到第三幕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那个女主角最后一段独白台词太厉害了,说舞台设计有一个细节她到了最后才看懂,原来那个一直挂在后面的布景是有含义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怕说慢了就会忘掉什么,其实她不会忘的,她只是想说,想把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被震撼之后无处安放的情绪,统统倒出来,倒给身边这个人听。

      沈延舟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没有说“嗯”“哦”“是吗”之类的话,就是听着,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笑,像是听她说话本身就是一件让他觉得很舒服的事。

      下台阶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温漾知道他不是不经意的,他在数台阶,他怕她踩空。

      温漾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说,说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她的话还没说完,但她不记得自己说到哪里了,因为沈延舟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肘,走了两步到她面前,转过身,面对着她。

      停车场在剧院的后面,要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灰砖裸露着,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沈延舟的车就停在巷子尽头,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他拉开车门,没有催她上车,转过身来看着她。

      温漾还在讲,讲那个女主角最后倒下的时候,灯光是怎么一点点灭掉的,从脚到头,最后灭掉的是她举起的那只手,她讲得很投入,眼睛亮亮的,像是舞台上那盏灯还没有灭,还在她的瞳孔里亮着。

      沈延舟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团还没熄灭的光,他笑了一下,他觉得她好可爱,可爱到忍不住了。

      他抬起手,轻轻捏住温漾的下巴,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拇指按在她的下颌线上,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温漾的话停住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她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扑闪了两下。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庞,带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的味道。

      他的嘴唇落下来,不轻不重地贴在她的唇上,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是实实在在的、停留的、有温度的吻。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漾的眼睛还睁着,她看着他那片阴影,看着他因为太近而变得模糊的脸,她下意识地撅了一下嘴,嘴唇往前嘟了一点,贴着他的唇,又很快抿紧了,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做什么似的。

      沈延舟没有着急离开,他在她的唇上停留了两秒,也许三秒,也许更久。

      温漾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手指都在发软。

      他松开了她的下巴,退开了半拳的距离,看着她。沈延舟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阳光,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亮起来的那种光,很温柔,温柔到温漾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可以去吃饭了吗?”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像是刚做完一件他一直很想做的事,心情很好。

      温漾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是空的,耳朵是烫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薄薄的,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不疼,但有一个印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是一个很下意识的动作,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舌尖碰到下唇,凉的,带着一点他唇上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延舟看见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转过身,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小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温漾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座椅是皮的,凉丝丝的,她缩了一下,没缩完,因为沈延舟的手伸过来了。他的手掌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回到方向盘上,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仪表盘上的灯亮起来,指针微微动了一下。

      温漾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近,沈延舟开得很慢,方向盘打得很稳,像在过一个很考验技术的关卡。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从车窗漏进来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翘着。

      她的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它还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烙印,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算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放平了,但她知道自己在笑,沈延舟也知道。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车子从巷子里开出来,汇入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亮亮的,暖暖的。

      中午吃完饭,温漾有些晕碳。那家湘菜馆的菜太下饭了,她一不小心吃了一碗半,米饭软糯糯的,裹着辣椒炒肉的油汁,一口接一口,停下来的时候碗已经见底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空碗,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看了沈延舟一眼,他正在喝汤,没注意到她,她松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觉得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又起得大早,折腾头发折腾衣服,折腾完一看时间,来不及吃早饭了,她空着肚子出门,吃了一顿饱饭,血糖上来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都撑不住。

      她不想让沈延舟看出来。她坐直了身体,把腰挺得笔直,眼睛睁大了一点,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窗外是一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几秒,视线就开始模糊了。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还是模糊。她偷偷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住嘴,打了一半又忍住了,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延舟结了账,走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纸巾,递给她一张。

      “擦擦,”他说,“嘴角有油。”

      温漾接过来,在嘴角擦了一下,纸巾上什么都没有,她抬头看他,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笑,像是知道她刚才在干什么,但没说破。

      上了车,温漾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淡淡开口:“我们下午做什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倦意,尾音往下掉,像是话还没说完就要睡着了。

      沈延舟没回答,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车子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温漾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两扇很沉的铁门在往下落,她想撑住,但撑不住。铁门落下来,合上了,又弹开一点,又合上了。她的头歪了一下,碰到车窗玻璃,凉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去商场的路。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树很密,枝叶交错,在头顶搭了一个绿色的拱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穿过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但隧道的尽头不是黑暗,是更亮的光。

      沈延舟把车开到了湖边,湖不大,水很静,像一面被谁擦干净的镜子,把天和云和岸边垂柳都收在里面。湖边有一条小路,铺着碎石子,路旁有一排木椅,面朝湖水,没有人坐。

      沈延舟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车顶上投下一大片浓荫,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转过身看着温漾。

      “先休息一会儿。”他说。

      温漾愣了一下,扭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在这里吗?”

      她看了看窗外,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风吹过来,把柳枝吹得轻轻晃动,几只鸟从水面上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很小,在安静的湖边显得很清脆。

      这是一个很舒服的地方,安静,凉快,没有人,但她没想到他会把车停在这里让她睡觉。

      沈延舟点头,他说:“春天的湖风很凉快,这边很安静,中午不会有什么人来,可以把座椅打平,睡个午觉。”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哄小孩睡觉,怕声音大了会把瞌睡虫吓跑,他停了一下,又说:“或者去开个钟点房,睡两个小时,再进行下午的行程。”

      他把两种选择都摆出来了,让她自己选,不替她做主。

      温漾看着他,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被看穿了,她明明藏得很好,把腰挺直了,把眼睛睁大了,把哈欠忍回去了,他还是在看她,还是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困了?”她问,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甘心,像是做了一件很隐秘的事被人发现了,想不通是哪里露了破绽。

      沈延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刚才吃饭的时候,脸都快栽碗里了。”

      温漾咬住下唇,她想起自己刚才捧着碗扒最后几口饭的时候,好像是低着头,低得很低,低到鼻子快要碰到米饭。

      她以为那是吃饭的正常姿势,原来不是,那是快要睡着的姿势。

      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到她不好意思看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绞在一起,绞过来,绞过去,不知道在绞什么。

      “不用不好意思。”沈延舟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很轻,很稳,像一只手,慢慢抚平她心里那些皱巴巴的东西。“我希望你在我面前永远是最舒服的姿态。”

      温漾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延舟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期待,没有那种“我是不是很贴心”的邀功,就是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她舒不舒服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那种认真。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湖面还是那样静,柳枝还是那样垂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她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碎石小路,又看了一眼湖对面的那片小树林。

      她想了想,说:“我们还是去开个房间吧。”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别的意思,赶紧补了一句,“就睡觉,单纯的睡觉。”

      沈延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没有逗她,没有说“你以为我说的不是单纯的睡觉吗”,没有让她更不好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一圈,从槐树的浓荫里滑出来,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开。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温漾的膝盖上,暖暖的。

      她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着窗外,湖面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一幅很长的画卷,怎么都看不完。她的眼皮又开始沉了,那两扇铁门又落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撑,让它们合上了。

      她知道她可以在他面前睡觉,可以不用藏,不用撑,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好看、不够精神、不够有趣。她可以只是她自己,一个吃了饭会犯困、激动了会睡不着、被人看穿了会脸红的普通女孩。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她听见沈延舟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大概是在订房间。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低低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用棉花轻轻裹着她的耳朵。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沈延舟挂了电话,偏头看了她一眼,看着她歪在座椅上的脑袋,看着她翘着的嘴角,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把车靠边停,伸出手,把副驾驶的座椅调低了一点,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温漾没有醒,她只是动了动,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变得又轻又长。

      沈延舟把手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开车,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她。

      湖风从车窗吹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她说什么秘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慢慢开出了湖边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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