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幕拉开了     温 ...

  •   温漾看着沈延舟,没说话,就那样看着,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耳朵,看着他那件黑色的T恤和工装裤,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幅画,一幅她看过很多遍但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细节的画。

      他的睫毛好长,从侧面看尤其明显,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眉骨也高,眼窝微微陷下去,像是有很多心事藏在里面。

      沈延舟很快就坐不住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实体,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脖子上,落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一个位置,又换了一个位置,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怎么调都不对。

      红灯亮了,车子缓缓停下来。

      沈延舟扭头看温漾,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下动了一下,又一下。

      温漾注意到他吞咽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

      沈延舟的喉结不大,但很分明,在颈部的线条上像一个小小的山峰,吞咽的时候会往上提一下,然后落回去。

      她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好像盯太久了,赶紧把视线往上移,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别这么看着我了。”他说。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又咽下去了。

      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水面在动,水底下也在动。

      温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很专注的,专注到他觉得不自在。

      她没有把视线移开,反倒是往前凑了一点,肩膀离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到半臂,从半臂缩到一拳。

      温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没有变过。

      她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细碎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烧得很小,但很旺。

      “沈延舟,”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真的,很好看。”

      沈延舟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拿温漾没招了,他伸手捧住了温漾的下巴,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拇指按在她的颧骨下方。

      他的手指是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点方向盘皮革的味道。

      随后他俯过身来,嘴唇贴上她的嘴唇。

      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没有风,没有声音,就那么贴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很短,短到温漾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结束了。

      温漾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瞳孔微微放大,睫毛扑闪了两下。

      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唇上的温度,薄薄的,软的,像是一小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棉花糖,贴上来的时候是热的,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层淡淡的甜。

      温漾缩回去,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后背贴着椅背,肩膀缩着,下巴快要抵到锁骨,眼睛看着膝盖,不敢看他。

      她的脸烫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到她觉得这辆车的空调是不是坏了。

      她的手指攥着安全带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沈延舟也没有说话,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比刚才更标准了,像是驾校教科书上印着的那种示范图。

      红灯跳到了绿灯,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两个人都没说话,车里的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连呼吸都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温漾偷偷看了沈延舟一眼,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比刚才更红了,像是要烧起来了。

      她低下头,抿着嘴,忍住了笑。

      话剧院在市中心一条老街上,灰砖外墙,门头不大,上面挂着一块木质招牌,字是金色的,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门口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两扇深红色的木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椅子挪动的声响。

      温漾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那块招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沈延舟。

      “你订了这里的票?”她问。

      沈延舟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票面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剧名和座位号,边角整整齐齐的,被他折过又抚平,折痕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温漾盯着那两张票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像是惊喜,又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心口,酸酸软软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来了,之前有一次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大意是“好想看话剧啊,但是没有人陪”,配了一张话剧票的图,是别人去看的,她转的。

      那条朋友圈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删了,觉得矫情。

      想看就自己去看,干嘛非得有人陪。

      但她就是不想一个人去。

      话剧这种东西,一个人看太安静了,开场前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散场后一个人走出来,连个讨论剧情的人都没有。

      她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后来也没再提过,她以为没有人看见,或者说,她以为看见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沈延舟看见了,他不仅看见了,他还记住了,记住了她想看话剧,记住了她不想一个人去,他提前订了票,订了两张,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以为没人会在意的时候。

      温漾伸出手,牵住了沈延舟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掌心很暖,像是冬天里刚充好电的暖手宝,贴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传递着温度。

      检票口排着队,前面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老太太挽着老先生的胳膊,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声音不大,但很甜。

      温漾歪着脑袋看沈延舟,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又从他的嘴唇移回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翻我朋友圈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得意,像是在说——被我抓到了吧。

      沈延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温漾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小小的,红扑扑的,嘴角翘着,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孩。

      “嗯,”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投其所好。”

      温漾的心跳了一下。

      投其所好。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点都不重要,但温漾知道不是。

      他不是一个会“投其所好”的人,他做事从来都是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原则,自己的标准,他不会为了讨好谁而改变自己,不会为了迎合谁而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但他翻了她的朋友圈,翻到了那条评论过但被删掉的消息,记住了她的小心思,订了票,带她来。这叫投其所好。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这种事。

      她是第一个。

      温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画圈,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感觉到,从她的手心,从她的脉搏,从她微微发烫的皮肤。

      “那除了话剧,你还看到什么别的了?”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试探。

      沈延舟沉默了一秒,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着前面那对老夫妻的背影,又移回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秘密。”他说,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很宝贝的秘密。

      沈延舟伸手刮了一下温漾的鼻子,指尖从她的鼻梁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皮肤,痒痒的,酥酥的。

      温漾的鼻尖被他的指腹蹭了一下,微微发热,她缩了一下,没躲开。她低下头,往沈延舟身上靠近了一些,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倾。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的,稳的,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不说就不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还秘密呢。”

      沈延舟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她的鼻尖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握了一下。

      前面那对老夫妻检完票进去了,工作人员站在检票口,微笑着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票根。

      温漾从沈延舟身上起来,理了理头发,两个人走过去,递上票,工作人员撕下副券,把票根递回来,说了一句“祝您观剧愉快”。

      沈延舟接过票根,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温漾看着他那个动作,觉得他大概会把这两张票根收好,放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和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温漾有很多想做的事。

      她想学滑板,买了一个滑板,放在阳台落灰。想去露营,看了半个月的帐篷,收藏了一堆,一个没买。想学做甜品,买了烤箱,烤了两次蛋挞,烤箱就再也没开过。

      她总是这样,兴致勃勃地开始,然后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打断之后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去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好不容易抢到一张话剧票,是那种很难买的、口碑很好的、她期待了大半年的戏。

      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兴奋,跟室友说,跟同学说,跟家里人说,我要去看话剧了,终于要去了。

      结果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雨大到雨刮器开到最大档都看不清路。

      她站在宿舍楼下打车,打了半个小时,一辆都打不到,最后她冒雨跑到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浑身湿透了,上了车,堵在路上,一动不动。

      等她赶到剧院的时候,上半场已经演完了。

      她站在剧场门口,工作人员拦着她,说中场休息才能进,她站在走廊里,隔着那扇厚重的门,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台词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氛围——灯光,舞台,观众的笑声和掌声,所有她期待的东西,就在那扇门后面,她进不去。

      她等了二十多分钟,中场休息了,她进去坐下,看了下半场。

      戏很好,演员很好,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像鞋子里有颗小石子,不疼,但硌得慌。

      从那以后,她每次想看话剧都会想起那场雨,想起那个站在走廊里的自己,湿漉漉的,狼狈的,隔着门听里面的声音。

      她不是买不到票,不是没钱,不是没时间,她就是怕,怕又下雨,怕又堵车,怕又站在门外,听里面的热闹,所以她每次都跟自己说,下次吧,下次一定去。

      下次永远在路上,她永远到不了。

      此刻她坐在这里,话剧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穹顶上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琥珀色的梦。椅子是暗红色的绒面,坐着很软,扶手宽宽的,可以放水杯,可以放手机,可以把胳膊搭在上面,整个人陷进去,不想出来。舞台上的幕布还没有拉开,深红色的丝绒垂着,褶皱在灯光下形成深深浅浅的阴影,像是藏着很多还没说出口的故事。

      温漾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陆续入场的观众,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跟同伴聊天,有人在翻节目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好安心,你做不来做不到的事,有人替你记住了,来帮你实现了,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温漾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刚开始谈恋爱的人都很容易被恋人做过的一些事感动,但她现在真的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跟沈延舟说过那场雨,没有说过那个湿透的自己,没有说过那道怎么都抚不平的折痕。他不知道那场雨,不知道她站在走廊里等的那二十分钟,不知道她心里那个硌了很久的小石子,但他知道她想看话剧,不想一个人来。这就够了。

      这大概就是谈恋爱的意义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是那些很小很小的、说出来都觉得矫情的、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的愿望,有人替她记住了,替她实现了,替她把那颗小石子从鞋里取出来,扔掉。

      她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是坐在一个很大的、很暖的、很安全的壳里,外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了。

      沈延舟偏头看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剧场里听得很清楚。

      “开心吗?”

      温漾点头,她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脸侧,她没去拨,就让它那么散着。

      “想看很久了。”她说,然后絮絮叨叨地往下说,说她去年毕业的时候买过一张票,结果下大雨没赶上,只看了下半场。说她后来每次想买票都会想起那天的雨,就拖着拖着一直没去。说她还看过一次别的话剧,不好看,演员台词都说不利索,她中场就溜了。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话剧,可能就是喜欢那种感觉,灯暗了,幕拉开了,所有人都安静了,只有舞台上的光,只有台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说了很多,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啰嗦了,停下来,看了沈延舟一眼。

      沈延舟没有嫌她烦,没有看手机,没有走神,就是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是在听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小的笑,他喜欢听她说话,不管说什么都喜欢。

      温漾不说了,她把脸转回去,看着舞台。

      深红色的丝绒幕布还是那样垂着,褶皱在灯光下深深浅浅的。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扶手上,手指张开,等着。

      几秒后,另一只手覆上来,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握紧,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灯暗了。

      幕拉开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