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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珍重     周 ...

  •   周六一大早,温漾就爬起来了。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外面是灰蒙蒙的蓝,像是有人拿水彩笔在天上涂了一层淡淡的颜料。

      温漾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蹲在衣柜前,把柜门拉开,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的,但她觉得没有一件是今天能穿的。

      她把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取出来,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好看是好看,是不是太素了?

      她又把那条碎花的翻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又觉得花哨。

      人站在镜子前面,左转右转,碎花的,白色的,又翻出一条淡蓝色的,比来比去,最后还是把那条白色的挂在了最前面。

      然后开始翻鞋柜。

      高跟鞋不行,第一次约会,要是走一天路,脚肯定要废。

      她穿平底鞋又太矮了,沈延舟那么高,她站在他旁边像是小朋友。

      运动鞋倒是舒服,但配裙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翻来翻去,从柜子最底层扒拉出那双小皮鞋,浅棕色的,圆头,带一个很细的搭扣。

      她穿上试了试,走了两步,不磨脚,鞋底软软的,走路没什么声音。

      行,就它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把裙子贴在身前,脚上穿着小皮鞋,左看右看,又觉得头发是个问题。

      卷发棒插上电,预热,她揪了一缕头发绕上去,等了几秒,松开,一个弯弯的卷儿弹下来,看着还行。

      她又卷了一缕,又卷了一缕,卷完对着镜子看,觉得太成熟了,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晚宴。

      她把卷发棒关了,用手把那些卷儿拨散了一些,还是觉得不太对。

      不卷呢?不卷会不会太幼稚了?

      她想起沈延舟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都是散着的,有时候是直的,有时候稍微有一点弧度,他从来没说过好看还是不好看,但他的手插进她头发里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嫌弃过。

      温漾对着镜子发了半天呆,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绕了一圈又一圈,松开,又绕上。

      手机响了。

      她扑到床上,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上写着“沈延舟”。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通。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像是在做什么剧烈运动。

      “起床了吗?”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温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还卷着一半,散着一半,一只脚穿着小皮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旁边堆着三条裙子、四双鞋、一个卷发棒、两个发卡。

      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很好笑。

      “起了,”她说,“早起了。”

      沈延舟在那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想想到了她现在纠结的样子。

      “在做什么?”沈延舟问。

      温漾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叹了口气。

      “在纠结穿什么。”她走到衣柜前,把那条白裙子又拎起来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碎花的,又放下。“你说,白色的好还是碎花的好?碎花的那条腰那里有点松,白色的那条又怕太素了。还有鞋子,高跟鞋肯定不行,走一天路脚会断的,运动鞋又不太配裙子,小皮鞋倒是可以,但是——”

      沈延舟在那边嗯了一声,拖了很长的音,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被她这一长串话堵住了嘴。

      温漾停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太多了,她抿了抿嘴,把声音放小了一点,“你觉得呢?”

      沈延舟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舒服就好。”

      “不行,”温漾想都没想就反驳了,“第一次约会,要重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较真了。

      不就是吃个饭吗?又不是去领奖,又不是去开庭,又不是去参加什么非正式不可的场合。但她就是重视,重视到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每一缕头发都要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看看够不够分量,看看配不配得上今天的日子。

      沈延舟又笑了一下,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句只给她一个人听的话。

      “所有的仪式和外表,都服务于我们对这段感情的珍重,你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他停了一下,温漾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我只想现在就看到我的女朋友。”

      温漾咬住了下唇,她使劲咬着,咬得嘴唇都发白了,才把嗓子眼里那声尖叫忍住了。

      她觉得自己手里的手机开始发烫,烫得手指都握不住了,她的脸也在发烫,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趾头蜷了蜷,又松开了。

      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扭扭捏捏的、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调调。

      “我……我尽快,半个小时后。”

      沈延舟嗯了一声,没有催她。

      电话挂了。

      温漾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掌心里全是热气,不知道是脸上的还是手上的。

      她站起来,把那条白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够不着了,扭着身子勉强拉上去,腰那里刚刚好,裙摆在膝盖下面一点,不长不短,然后她把头发放下来,用手指梳了梳,不卷了,就这样吧。

      又觉得太素了,从抽屉里翻出那条沈延舟送的项链戴上,锁骨下面亮亮的。

      她穿上小皮鞋,搭扣扣好,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白裙子,白袜子,小皮鞋,头发直直地披在肩膀上,锁骨上挂着那条细细的银链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行,又觉得哪里不太够,又说不上来。

      算了,就这样吧。

      她拿起手机,给沈延舟发了一条消息:“好了。”然后又发了一条:“我下楼了。”她抓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抿了抿嘴,又觉得太红了,拿纸巾按了一下,淡了,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漾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楼下那排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灰色的砖面上,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云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裙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瓣,忽然觉得颜色还挺配的,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穿得不够好看,从单元门走到小区门口这段路,她反复低头看了自己好几遍,裙子是不是太素了?袜子是不是太白了?鞋是不是没擦干净?她甚至停下来蹲下身,拿纸巾蹭了一下鞋面上那点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又走了几步,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来得及回去换,但她没有往回走,她怕一回去就出不来了。

      小区门口有两棵老槐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倒是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温漾站在树荫下,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是沈延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下楼了”,他没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往路两边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他的车。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又拿出来,又收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又不是没见过面。

      又不是没单独待过。

      又不是没牵过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来接她,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等他。

      这两个词像两块刚出炉的面包,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烫得慌,但又舍不得放下。

      一辆深色的SUV从路口拐过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温漾还没来得及反应,驾驶座的门就开了,沈延舟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排练了很多次的事。

      温漾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没有衬衫,没有领带,没有皮鞋,没有那些让他看起来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东西。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很简单的款式,圆领,面料看起来软软的,贴在身上,把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腿宽松,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板鞋。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利落的剪裁,拉链没拉,衣襟敞着,风一吹就往两边飘。

      他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距离感,多了点什么。

      温漾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活泼。

      他好像也认真对待了今天的约会,也花了心思在穿什么上,也想要在她面前呈现出不一样的自己。

      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让她觉得他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温漾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从上看到下,从下又看到上,看得沈延舟站不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像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穿得不好看吗?”

      温漾摇了摇头,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从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开始翘了,但她一直抿着,没让它翘得太明显,现在她抿不住了。

      “很好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看起来很……活泼的样子。”她说“活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词放在沈延舟身上,实在是有点不太搭,但他今天确实就是这个感觉,不是平时那个沉稳的、克制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沈延舟,是一个会因为约会而纠结穿什么、会因为怕女朋友不满意而紧张的普通男生。

      温漾没忍住,笑了,她一笑,沈延舟更慌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像是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题。

      “周陆衍说,你会喜欢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温漾低头,笑得更开心了。她想起早上自己翻箱倒柜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扔在床上的裙子和鞋子,想起卷了又拆、拆了又卷的头发,想起涂了又擦、擦了又涂的口红。

      原来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在家里翻衣柜,试了一件又一件,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问周陆衍“这件怎么样”“那件会不会太正式”,最后选了这一身,因为周陆衍说“她会喜欢的”。

      温漾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延舟的头发今天没有梳得那么整齐,额前有几缕碎发搭着,风一吹就动。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她笑的还是被阳光晒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可爱。

      他在很认真、很笨拙、很努力地想要让她开心。

      小区门口的车多了起来,有车按了喇叭,滴滴两声,不太耐烦的样子。

      沈延舟回过神来,往旁边让了一下,说先上车吧,这里不让停车。

      温漾点点头,弯腰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很轻。

      沈延舟关了车门,绕回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开一辆很不好驾驭的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车子慢慢滑出去,汇入车流。他整个人都变得紧绷了,肩膀微微耸着,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正在处理一桩很棘手的案子。

      温漾偏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的弧度,看着他耳朵尖那点还没退下去的红色。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软软地化开,像是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黄油,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开始往下淌。

      “别紧张。”她说。

      沈延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觉得很好看。”温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怕说重了会吓着他,“就是一想到你出门的时候,也在纠结穿什么更对得起今天的约会,我就觉得很……”她想了想,在脑子里翻了几个词,翻来翻去,最后还是选了最开始想到的那个。“很可爱。”

      话音刚落,沈延舟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耳尖,像是要在他的耳朵上开出一朵花。

      他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温漾看见了。

      “可爱?”他问,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从来没人这么形容过我。”

      温漾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是吗?那很荣幸,我是第一个这么形容你的人。”

      沈延舟的嘴角弧度又大了一点,他看了温漾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放松了很多,带着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愉悦。

      “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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