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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风来了 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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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深圳比杭州暖和,风扑在脸上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潮潮的、软软的凉。
周陆衍在机场租了车,手续办得很快,钥匙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温漾已经把两个行李箱塞进了后备箱。
两个人收拾完,坐进车里。
温漾系好安全带,拉了一下确认扣紧了,偏头看周陆衍,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等了很久的事:“走吧!”
“嗯,好。”周陆衍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温漾等了两秒,扭头看他。
“你动啊。”
周陆衍转过头来,看着温漾,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知道沈延舟家在哪儿吗?”
温漾愣了一下。
“不知道。”
“那他外婆的医院呢?”
“也不知道。”
周陆衍笑了一下,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找到沈延舟的号码,手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按了下去。
都到这里了,也没必要瞒着了。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沈延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背景里有医生和护士交谈的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
周陆衍看了温漾一眼,温漾冲他点了点头,他把手机举到两个人中间,按了外放。
“我和温漾到深圳了,”周陆衍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现在在哪儿?我们打算陪你过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过去了,沈延舟没说话,只有背景里的那些声音,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
温漾攥着安全带的边缘,指节发白,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沈延舟”三个字,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喂?”周陆衍又说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试探。
沈延舟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在医院。”
“知道,”周陆衍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在什么话之前把话说完,“就是问你医院在哪儿,我们去看看外婆。带了些老人能吃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沈延舟说:“不用了。”那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温漾听出来了,他的声音在抖。
温漾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你们来吧,”沈延舟说,声音稳了一些,“市中心医院。”
周陆衍察觉到什么,沈延舟情绪不对,他没再多说,把手机递给温漾,温漾接过去,没有挂,攥在手心里。
周陆衍迅速在导航上输入了医院的名字,蓝色的路线跳出来。
他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排停车位。
温漾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挂,沈延舟也没有挂。
她能听见他那边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路,有仪器滴滴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很远的河,在夜里慢慢地流。
“我们过来了,”温漾说,声音很轻,“你先陪着外婆,不用管我们。”
沈延舟嗯了一声。那个“嗯”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不是声音。
电话挂断了。
温漾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座椅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路灯隔得很远,车灯照出去的那片光亮里,有飞虫在绕圈。
周陆衍没说话,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深圳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两边是各种颜色的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从车窗上流过,拖出一道一道的光。
温漾看着那些光,想起她回杭州那天沈延舟在机场说的话,“明年见”。
明天就是除夕了,也算是明年吧。
她偏头看了一眼周陆衍,他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得很清楚,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耐烦的那种皱,是想事情的那种皱。
她没打扰他,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滑过去,有些亮,有些暗,有些远得只剩一个光点,分不清是灯还是星星。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潮气,吹在脸上凉凉的,不冷。
到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周陆衍给沈延舟打电话。
打了两个,都没打通。
手机里只有漫长的嘟声,一声接一声,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着,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回响。
周陆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拨了一遍,还是没通。
温漾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两个人直接下车,往住院部走。
住院部的大厅很亮,白炽灯从天花板照下来,照得地面反光,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前台没人,只有一张牌子,写着“家属请先到护士站登记”。
周陆衍站在大厅中间,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也不知道沈延舟外婆住在几楼,沈延舟没说过,他也没问。正准备一层一层地找,温漾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指了指走廊尽头。
沈延舟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立着,手里攥着几页纸,白色的,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捏在手心里太久,忘了松开。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背微微驼着,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低着,像是对已经发生的事还没什么实感,有些不可置信。
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挤进来,吹着他的头发,几缕搭在额前,他也没去拨。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清楚,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外套袖口上的一小块水渍,他手指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是之前被纸张划的。
温漾觉得他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不是灯光的问题,是他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那里的光透不进去,外面的人也看不见他。
温漾指了一下,周陆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个人都没说话,小跑着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哒哒哒的,很急,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跑,跟他们没关系。
跑到沈延舟面前的时候,温漾喘了一下,周陆衍也喘了一下。
沈延舟抬起头,看着他们,像是没注意到时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努力想要哭出来但是哭不出来的那种干涩。
他看着温漾,又看着周陆衍,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周陆衍开口了。
“怎么了?外婆……”他没说完。
他的视线落在沈延舟手里那几页纸上。
纸是白色的,抬头印着医院的名称,中间有“死亡医学证明”几个字,虽然被攥得皱巴巴的,有些字被折痕挡住了,但那几个字还是能看见。
周陆衍的声音停在那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延舟。
“延舟……”他说。就这一个词,后面什么都没接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是乱的,想说“节哀”,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张纸,飘在水面上,湿不湿透都沉不下去。想说“我在”,但他在不在的,有什么用。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就站在那儿,看着沈延舟,看着他手里那几页纸,看着他眼底那片青黑和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干还没断,但叶子掉光了。
沈延舟的身影佝偻了一下,整个人往内收了一点,肩膀往前缩,胸口往下塌,像是一个人在扛一件很重的东西,扛了太久,终于放下来了,但放下来之后发现自己也被压弯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看着地面,瓷砖的缝隙黑黑的,一条一条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温漾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亲人去世,但那是隔了好几层的亲戚,小时候跟着大人去殡仪馆鞠个躬,什么感觉都没有,只知道那天不用上学,可以穿黑色的衣服。
现在不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沈延舟,他手里攥着那张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好几次,每一个词都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了。她觉得那些词都不对,太轻了,太远了,太像是从别人的故事里借来的,穿在身上不合身,说出口也是假的。
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他旁边,肩膀离他的肩膀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延舟开口了,他的声音没什么力气,有些哑,像是一个人走在很长的路上,走了很久,没喝水,也没停下来休息,嗓子干了,声音就变成这样了。
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不需要经过大脑,不需要组织语言,就那么出来了。
“遗体已经送去太平间了,”他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纸,纸被他攥着,边角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还是风在吹,“我现在要去办死亡证明,你们,等我一下。”
周陆衍伸手把他手里的纸接过来,动作很轻,没有拽,就是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纸的边缘,等沈延舟松手,沈延舟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像是那几页纸很重,他拿不动了。
周陆衍把纸接过来,折了一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
“我去办,”他说,语气很平,不是在跟沈延舟商量,“你和温漾找个地方坐着等我。”
沈延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点头。
温漾站在旁边,伸手拉了一下沈延舟的袖子,她的手碰到他袖口的布料,凉的,被风吹过的凉,她没松手,就拉着他袖子的一角,像是在拉一个怕走丢的小孩。
沈延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什么,跟着她走了。
住院部外面有一个小花园,不大,几棵棕榈树,几丛矮灌木,中间有一座亭子,水泥砌的,刷了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楚河汉界,线条被风雨磨得浅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风不大,被亭子的柱子挡了一下,吹到身上没那么冷了。
温漾拉着沈延舟坐在石凳上,石凳凉,她坐下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沈延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温漾松开了他的袖子,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该说话吗?该说什么?该让他一个人待着吗?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经历过。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亭子外面那几棵棕榈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她偏头看了沈延舟一眼,他坐在那里,看着前面那丛矮灌木,目光不知道落在哪一片叶子上,或者根本没在看。
沈延舟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外婆的人。
温漾不知道失去亲人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也许就是这样的,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坐着,看着一片不认识的叶子,想着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
她把视线收回来,也看着前面那丛灌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风从亭子外面吹过来,吹过棕榈树,吹过矮灌木,吹过石桌上那盘刻出来的棋盘,从她这边吹到他那边,又从他那边的吹回来,在他们之间绕了一圈,不知道往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