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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你别怕     办 ...

  •   办完手续已经凌晨了。

      殡仪馆的人说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上午才能安排告别仪式,沈延舟点了头,在表格上签了字,笔尖压下去的时候手没抖,字还是那个字,端正的,一笔一划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周陆衍站在旁边,把那些回执单一张一张收好,塞进医院给的塑料袋里,三个人从殡仪馆出来,夜风迎面扑来,温漾打了个哆嗦,沈延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随着他的脚步一摇一摇的。

      外婆的房子在老小区。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刷的米黄色涂料,年头久了,一块一块地发黑,像墙上长了老年斑。楼下的绿化带没人打理,草长得乱七八糟的,有几棵不知名的树从一楼住户的窗根底下蹿上来,枝丫伸到二楼。

      沈延舟掏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也没再跺脚,就那么摸黑上楼。

      温漾跟在他后面,手机开着闪光灯照着楼梯,周陆衍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拎着行李箱。

      外婆的房子在三楼,三室一厅,进门是客厅,其实很大,但是有一半都被角落里的那个钢琴占据了。

      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布套,茶几上铺着勾花的桌布,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旁边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手里捧着一束花,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

      温漾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沈延舟把客厅的灯打开,昏黄的灯光照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在等着回来,但没人了。

      他客房收拾出来,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放在柜子里,他抽出来抖了抖,铺在床上,又去自己房间抱了一床毯子放在床头。

      周陆衍在客厅把行李箱打开,把年货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

      温漾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就看着沈延舟进进出出,端水、拿毛巾、开暖气,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但她注意到他拿起水杯的时候,手指握在杯壁上,握了很久才端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拿得动。

      外婆的那间房在最里面,朝南,很小。

      沈延舟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一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房间确实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满了。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压着一个浅蓝色的枕巾,边角都洗得起毛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折了一只,用白胶布缠着,胶布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

      温漾站在门口,没进去。

      沈延舟走进去,站在书桌前,开始收拾桌上那些书。

      “外婆以前是教师,”他边说边把一摞书从桌子左边移到右边,其实也没地方放,就是换个位置,让桌面看起来整齐一点,“她喜欢看书。她说在乡下支教的时候,房间很小,但是很有安全感,满屋子都是书,所以尽管这个房子有书房,她还是住在这个最小的房间里,把所有的书都放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波澜,但他说“乡下支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了。

      周陆衍在隔壁收拾客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出来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温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了。她走到沈延舟旁边,看着他收拾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摞起来,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延舟的手指是凉的,骨节分明,被她握在手心里,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她握着。

      她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下巴的线条照得很清楚,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像是什么东西凹进去了。

      他的眼睛看着桌面,没有看她。

      “我……我们会陪着你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句试探,怕说重了会压垮什么东西。

      沈延舟没看她,嗯了一下,然后直起腰,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就那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她掌心里滑出去。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间滑过,指尖凉凉的,从她的中指滑到食指,从食指滑到虎口,从虎口滑出去,落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先休息吧,”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有什么需要就敲我房门,最里面那间就是我的。”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里面那间,门开了,又关了。

      温漾站在外婆的房间里,环顾了一下四周。

      房间里有玉兰香,淡淡的,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像是有人刚打扫过,或者一直在打扫,每天都会来这间房间坐一坐,擦一擦桌子,掸一掸书上的灰。

      一切都收拾得很妥当,床单是平的,被子是方的,窗帘系着整齐的蝴蝶结,连桌上那支笔都放在笔筒里,笔尖朝下,整整齐齐。

      她在那张红木书桌前坐下来,椅子是老式的,硬木板,没有坐垫,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

      桌面上铺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照片,边角泛黄了,有些被阳光晒得褪了色。

      她什么都没碰,就是低着头看。

      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栋楼前面,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孩大概两三岁,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短头发,脸圆圆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拍照。

      但那张照片被撕碎过,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有人又把它拼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在背面,胶带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翘起来,但拼得很仔细,每一条裂缝都对得很齐,像是拼了很久,反复拼了很多次,才拼成现在这个样子。

      女人还是笑着,小孩还是茫然着,裂缝从女人的脸上穿过,从她的眼睛、从她的嘴角、从她抱着小孩的那只手上穿过,透明胶带把那些碎块粘在一起,她还是在笑,但笑被切成了几块,拼在一起,终究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温漾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她没哭,就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不是使劲捂的那种,就那么放着,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外婆,你好,我叫温漾。”温漾的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着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画出一个圆形的亮圈,光圈外面是暗的,暗到看不见桌角的那些刻痕和磨损。

      温漾把椅子轻轻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没碰桌上的任何东西,转身出了房间,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走廊里很安静,周陆衍那间房的灯已经灭了,温漾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线光从沈延舟门缝底下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金色的线,从黑暗的这一头扯到那一头。

      她看着那线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去,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很清楚。

      等了几秒。

      门开了。

      沈延舟站在门口,走廊的灯没开,他房间里的光从背后照出来,打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被光映着,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

      头发还没干,像是刚洗过澡,有几缕贴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可以进去吗?”温漾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他。

      沈延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往旁边让开一步。

      他的房间比外婆那间大很多,有一张书桌,靠窗放着,桌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笔搁在书脊上,像是看到一半随手放的。一张很大的床,床头靠墙,床单是深灰色的,床头那一块皱了一点,有人坐过,或者躺过,又起来了。

      床对面是一个衣柜,旁边是阳台的门,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外面的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一样,淡雅的香气,闻着很舒心。

      但温漾的心静不下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温漾觉得有点尴尬,想靠近又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尴尬。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最后往前迈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

      温漾视线落在地板上,两个人的距离逐渐拉近,脚尖只有一拳距离的时候,温漾停下来,抬头看着沈延舟,沈延舟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等待她的动作。

      温漾闭了闭眼睛,缓缓开口:“要……抱抱吗?”

      她抬起手,抿着唇,心里有一些期待。

      话音刚落,沈延舟伸手,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站不住,紧紧抱在怀里,温漾像是嵌在他的怀抱里一样,整个人被他的怀抱包裹住。

      他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热热的,扑在她的皮肤上。

      他在抖。

      像是一个人站在很冷的地方,穿了很厚的衣服,但还是冷,冷到骨头里,冷到怎么都捂不热。

      温漾被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动。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半湿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他的头发凉凉的,水珠沾在她的指缝间,她没去擦。

      她拍着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没事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没事了,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她没有说“别哭”,没有说“都会好的”,她只是说“我在”。

      她在那里,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告诉他她不会走。

      沈延舟没有应声,但他的呼吸慢慢稳下来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埋了很久,久到温漾觉得那块皮肤被他呼出的热气捂暖了,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烫的。

      他松开了一点,不是完全松开,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贴着的变成隔着几指的缝隙。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很亮,像是被水洗过,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的眼睛。

      温漾牵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床上。

      他坐下了,床沿凹下去一点。

      温漾拉过那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

      她的手没有松开,还握着他的,他的手指比刚才暖了一些,但骨节还是那么分明,被她的手握着,像一把合拢的折扇。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台灯的光。

      “可以和我说,”她说,“想说什么都可以,我都听着。”

      沈延舟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动了一下,像是想摸一摸她的手,又没摸,只是动了一下。

      “外婆走的时候,我在。”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喊了我的小名,很久没人那么喊我了。”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她说,延舟,你别怕。”

      温漾握紧他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白白的,像谁掉了一块手帕,忘了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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