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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们去沈延舟家过     沈 ...

  •   沈延舟一直没回消息。

      从那天晚上到最后一条“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对话框就再也没亮起来过。

      温漾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进去看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已读回执,什么都没有。

      她有时候会打几个字,又删掉,不知道说什么。

      问他“你还好吗”太轻了,问他“外婆怎么样了”像是在催他汇报,说“我想你了”说不出口。

      她就把对话框开着,看一会儿,然后关掉。

      年前这几天,超市里人挤人。

      温漾和周陆衍推着一辆小推车,在货架之间艰难地挪动。

      到处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和福字,广播里在放恭喜发财,刘德华的声音从十几个音响里同时涌出来,喜庆得有点吵。

      温漾不是很想回家,自从上次从玉锦苑出来,她一次都没回去过。

      妈妈没再打电话来,她也没打。

      反倒是周陆衍,每年过年都是在温家过的,死皮赖脸的,从大年三十吃到初七,温爷爷嘴上说他脸皮厚,但每次都会多备一份红包。

      他推着小推车,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温漾的脑袋,温漾不耐烦地推开,头发被他揉得炸起来,她用手压了压,压不下去。

      “怕什么,”周陆衍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用操心的事,“这不是有我吗?”

      温漾没接话。

      她把一包瓜子放进推车里,又拿了一包花生,又放回去,又拿了一包开心果。

      她不知道自己在拿什么,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沈延舟一直没回消息。

      农历二十八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

      他还在深圳吗?外婆怎么样了?他一个人在医院里,还是回了家?她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沈延舟最近给你发消息了吗?”她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周陆衍正蹲在货架前面挑橙子,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又放下。

      他头也没抬,说:“没有,他之前说外婆好像有点回光返照,过年可能要待在医院了。”

      温漾的手停在推车扶手上。

      回光返照。这个词太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皱了皱眉,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一点。

      周陆衍站起来,把挑好的橙子装进袋子里,系了个结,放进推车,他看了温漾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一种看出来什么但没说的表情。

      “你担心他啊?”他把橙子在推车里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不,咱俩今年过年去沈延舟家?”

      温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

      “可以吗?”

      周陆衍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他伸手拍了一下温漾的头,力道不重,但温漾刚压下去的头发又炸了。

      “想什么呢?”他说,“当然不行,你跟家里都闹成这样了。”

      温漾急眼了,音量拔高了半度,引得旁边一个大姐回头看她们。

      “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周陆衍躲了一下,没让温漾打到自己。

      超市人多,过道窄,推车、购物篮、小孩、老人,挤成一锅粥。

      有人在看对联,有人在挑糖果,有个小孩坐在地上哭,他妈蹲在旁边哄。

      周陆衍握住温漾的双手,把人拉到自己面前,避开了身后一个推着堆满商品推车的大爷。

      “别挡着路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温漾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烟味。

      以前周陆衍身上永远是那股薄荷烟的味道,浓得散不开,像长在身上了一样,但现在不是了,是梨膏糖的味道,甜的,润润的,像小时候咳嗽了妈妈才会买的那种糖。

      温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没有烟熏的黄色了。

      她踩了他一脚,不是很重,但鞋跟也不算太软。

      周陆衍松手,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了揉被踩的脚背。

      温漾理了理衣服和头发,把那些炸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她不想承认是被他拉那一下拉出来的。

      “你最近没抽烟?”她问。

      周陆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表情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戒了。”

      “嗯?”

      “嗯。”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为什么”。

      温漾没问。

      周陆衍做事不需要理由,他想做就做了。

      当初飞新西兰也是,想去就去了,临走前来了一趟家里,当时还很高兴,说好久没见了,挺期待的。

      她不知道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新西兰的大雪,断水断粮的那一周,被困在公寓里打不通的电话,父母在澳大利亚说“过不来”。

      他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去了,回来了,后来再也没提过新西兰。

      好多话他都没说。

      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有些事说出来,听的人除了跟着难受一下,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不如不说。

      温漾抬头看着周陆衍,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周陆衍正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红枣放进推车,被她拽了一下,手停在半空,扭头看她。

      “怎么了?”他说,“看到什么想吃的了?衍哥买单,拿。”

      温漾看着他的脸,超市的灯光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的眉眼还是那样,不正经的时候像在笑,正经的时候也不怎么正经。

      但温漾知道,他认真的时候是不说话的。

      “我们去沈延舟家过年吧,”她说,“叛逆一下。”

      周陆衍愣了两秒。

      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又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无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温漾,温漾也看着他,两个人在超市的白炽灯下对视了两秒,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然后周陆衍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笑不是平时应酬的、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高兴。

      “行啊,”他说,从货架上把那包红枣也放进推车里,“那挑点儿年货吧,总不好空手去。”

      温漾点头,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推着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两盒茶叶,一箱牛奶,一袋坚果,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陆衍说沈延舟外婆不吃甜的,温漾就把那盒曲奇饼干放了回去。

      路过酒水区的时候,周陆衍拿了两瓶红酒,温漾看了一眼价格,没说什么。

      结账的时候两个人大包小包地拎着,从超市出来,外面的风很冷,吹得温漾鼻子都红了。

      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气。

      周陆衍站在她旁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个结。

      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梨膏糖的味道。

      “走吧,”他说,拎起地上的购物袋,“订票。”

      两个人谁都没跟沈延舟说。

      温漾在订票界面选了又选,最后定了一趟下午的航班,到深圳刚好天黑。

      周陆衍看了一眼航班时间,说了句“还行”,然后把身份证号发过去,让她一起订了。

      温漾付完款,把订单截图存下来,没发出去,就存在手机里,锁屏前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出发那天杭州下了点小雨。

      温漾起得早,把前两天买的年货重新整理了一遍,茶叶装在背包里,坚果和牛奶塞进行李箱,红酒用衣服裹着怕磕了。

      她站在镜子前换了两件外套,一件灰色的,一件黑色的,最后还是选了那件咖色的,沈延舟在广州穿的那件风衣是咖色的,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才选的,她没细想。

      两个人火急火燎出门,周陆衍戴了个骚包墨镜坐在车上给温漾打招呼,温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家到机场,一路上温漾都在睡觉,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睡着,有些期待的兴奋。

      周陆衍瞥了她一眼,把暖风打开。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温漾给温言发了一条消息,说过年不回家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

      温言的电话几乎是秒过来的,接起来就是一顿训,说她胡来,家里都闹成这样了,还往外跑,二叔二婶那边怎么办,过年亲戚问起来怎么说。

      温言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快,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温漾根本插不上嘴。

      她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冲周陆衍吐了吐舌头,周陆衍在旁边看着,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

      温言正说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小孩儿爱玩,就让她玩儿去呗,过年往桌子上一坐,跟你和我一样被催婚就好了。”

      是温慕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从温言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温言那边停了一下,像是捂住了麦克风,温漾隐约听见一声闷响,大概是温言狠狠锤了温慕白一下。

      过了几秒,温言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我不管你了”的语气:“行吧,我帮你应付一下二叔,下次不许了。”温漾连忙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电话那头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嘿嘿,谢谢姐姐,谢谢慕白哥。”

      温言哼了一声,挂了。

      周陆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的事。

      温漾接过来喝了一口,瓶盖还没来得及拧上,周陆衍开口了。

      “我一直很想问,”他说,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安检口排队的队伍,“为什么你喊温漾姐姐,但是喊温慕白就喊慕白哥?”

      温漾把瓶盖拧紧,想了一下,说:“因为温慕白不是我大伯亲生的孩子。”周陆衍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有些意外但不多,但眼神里多了一点“然后呢”的意思。

      “大伯母生姐姐的时候很辛苦,大伯就不想让她再生了,还跑去结扎了,但是把言姐养到十岁的时候,大伯才想,不行,还是要儿女双全,所以就把温慕白领养回来了。”温漾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个家里人都知道的旧事,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周陆衍没说话,但脑子里转了一下。

      温家家庭聚餐去过好几次,见过温慕白,话不多,但挺酷的,两个人聊过几句,还挺聊得来。

      他当时就觉得温慕白对温言很好,虽然两个都是妹妹,但对温言格外好,好到不太像普通的兄妹关系。

      他以为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亲疏有别,现在想想,大概不只是因为这个。

      温漾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上,继续说:“而且当时上户口,大伯母说叫温然,姐姐不同意,说像女孩子。当时上户口前才发现温慕白其实是十二岁,不是十岁,本来想找个和温言一样大的孩子,结果变成哥哥了。”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再加上,她当时在写小说,男主是性转自己,叫温慕白,于是姐姐就把这个名字给他了,是不是很有意思?”

      周陆衍唇角勾了一下,脑子里像是构出了什么画面,但他没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子里慢慢成型。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来,催促旅客登机。

      他看着登机口那排慢慢往前挪的队伍,嘴角那个弧度挂着,没放下来。

      温漾也没追问,把矿泉水塞回他手里,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愣着干嘛,登机了。”周陆衍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

      舷窗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温漾透过玻璃看着停机坪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地勤车,忽然想起上一次在机场,沈延舟站在安检线外,咖色的风衣,手插在口袋里,她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这次换她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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