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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我不是坏人,温漾     到 ...

  •   到家没多久,温漾就看到了沈延舟的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她正在换鞋,一只脚踩着拖鞋的鞋跟,另一只脚还悬着,差点没站稳。

      她扶着墙把鞋穿好,点开对话框,沈延舟回了三个字:“认识,我父亲。”

      温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她刚在沙发上坐下,又弹起来了,捧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打了一行字:“你知道你父亲的律师团队在给磐石做事吗?”打完没发,又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的语气不太对,像是在问“你知道你爸不是好人吗”,太冲了,太直接了,像是在质问他。

      她把那行字删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沈延舟大概从那张照片里看出了什么,没等她发消息,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铃声响起的时候,温漾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深呼吸了一下,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

      “嗯。”沈延舟在那边应了一声,背景很安静,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护士站的说话声,大概是在病房外面,坐在那把椅子上,靠着墙。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吵到什么人,又像是自己也还没想好要从哪里开始说。

      温漾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你想知道什么?”沈延舟问。

      他的语气不是那种不耐烦的、被质问之后的反问,是那种我知道你有问题想问,你问吧,我听着。

      温漾咬了咬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

      “嗯,我今天,无意中看到沈晁律师是磐石的法律顾问团队总负责人。所以,你知道叔叔和磐石有联系是吗?”她说“叔叔”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差一点说成“你父亲”,又觉得“你父亲”太正式了,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沈延舟的父亲。

      沈律师?沈晁?叔叔?哪一个都不太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沈延舟吐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通话里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人把积在胸口的东西往外倒了一点,倒得不多,只够喘一口气的。

      “嗯,”他说,“和赵恒打完官司就知道了。”

      温漾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赵恒,那个在一审时代表陈辰出庭的律师,沈延舟父亲的学生,那场没使出全力的官司,那些点到为止的质证和从不深挖的交叉询问。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觉得赵恒没想赢,觉得那场胜利来得太容易了。

      现在她知道了,赵恒不是没能力赢,是不想赢。

      因为他代表的不是陈辰,是他背后的人,是沈晁,是磐石。

      陈辰输了,宋启明被查了,但磐石还在,沈晁还在,那些藏在层层股权背后的手还在。

      温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你还知道什么?”她的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没压住。

      她有些生气,不是对沈延舟生气,是对这件事生气,对她现在才知道这件事生气,对那些藏在幕布后面的人生气,但气没地方出,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质问的语气。

      她明明知道沈延舟不是故意瞒她的,有些事不是想说就能说的,那个人是他父亲,不是路边随便一个什么人,但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像被人捂住了眼睛,看不见前面是什么,只能靠猜。

      沈延舟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高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温漾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或者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能不能,”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不太确定的事,“能不能等我回杭州再说?”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恳求,他不知道该怎么在电话里说这些事,他需要面对面,需要看着她的眼睛,需要知道她在想什么,才能决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温漾皱着眉,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她想说“你现在就说”,想说“你为什么瞒着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被人蒙在鼓里”。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听出来了,沈延舟的声音里不只是恳求,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疲惫,像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像是站在一个很窄的独木桥上,往前走怕掉下去,往后退也不安全,只能站在原地,等她决定。

      “沈延舟,”她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是好人吗?”

      问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她认识他这么久,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但那个名字——沈晁——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不是不相信沈延舟,她是不相信那根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久到她张了张嘴想说“当我没问”。

      然后沈延舟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我不是坏人,温漾。”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咽下去很多话。

      温漾挂断电话,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开,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在那个光斑下面躺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久到那片光斑从天花板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想着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我不是坏人,温漾。”

      不是辩解,不是保证,不是发誓。

      就是陈述,像一个事实,放在那里,你信就信,不信他也没办法。

      她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秒开始信的,也许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以前,早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是凉的,棉麻的布料蹭在脸上,糙糙的。

      她在那个粗糙的、凉凉的触感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呼吸着,把胸口那口气顺下去,把脑子里那根针拔出来,把自己从那个黑漆漆的客厅里拉回来。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刺了一下眼睛。

      她眯着眼,点开和沈延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知道了。等你回杭州再说。”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就是有点乱。”

      沈延舟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回了一条:“我知道。”

      温漾看着那两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毯子是沈延舟之前放在这里的,深灰色的,很软。

      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晃,像一个不肯走的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等着她睡着。

      她在那片晃晃悠悠的光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漾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刚过。

      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滑到地上,脖子有点僵,她揉着脖子坐起来,倒了杯水,凉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才算真正醒过来。

      化工厂那边的事,有了周陆衍这边律师的帮助,加上林小枝捋清了思路,解决得比预想的快。

      温漾是在喝第二杯水的时候接到林小枝电话的,小姑娘的声音比在广州时轻快了不少,说厂子那边已经被责令停产了,环保局的人去了现场,采了水样,做了笔录,还约谈了相关负责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迟到了很久的成绩单,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终于”的意味。

      说到最后,她问温漾什么时候再来广州,说要请她吃饭,语气认真得像在约一个很重要的会面。

      温漾笑了笑,说不用,没聊几句,电话就挂了。

      挂断之后她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把那些细小的划痕照得很清楚,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笔在上面画了很多条线。

      她给周陆衍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化工厂那边的事难不难处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排香樟树。

      冬天的树枝丫光秃秃的,伸着,像无数只手,在风里轻轻地晃。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周陆衍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什么化工厂?”

      温漾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她打了一行字:“就是石桥村,广州那个村子,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周陆衍回得很快,大概是在家躺着,手机不离手。

      “不知道,沈延舟手底下的人负责的,我最近没去律所。”

      温漾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沈延舟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她心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沈延舟没有跟她提过这些事,没有说他安排了律师去处理,没有说那些律师是他手底下的人,没有说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些她担心的事一件一件地接过去了。

      他只是做了,然后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质问他的那些话,语气那么冲,那么不客气,像是在审一个嫌疑人。

      他明明可以告诉她,他在帮她,他在替他父亲擦屁股,他在把那些碎掉的镜子一片一片地粘起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我不是坏人,温漾”。

      温漾靠在窗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转。

      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沈延舟知道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他清楚沈晁在为磐石做事,清楚那些层层叠叠的股权背后藏着什么,清楚那些诉讼纠纷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清楚,但他没办法。

      那个人是他父亲,他不能举报他,不能揭发他,不能站在法庭上指着他说“你有罪”。

      他能做的,就是在他父亲打碎的镜子面前,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一片一片地粘。能粘多少是多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是为了他父亲,是为了那些被碎玻璃划伤的人。

      他不知道那面镜子能不能恢复原样,也许永远都不能了,但他还是在粘,不是因为还有希望,是因为如果不粘,那些碎片就会一直在地上,扎别人的脚。

      没有镜子,人就无法看清自己。

      沈晁就是那种无法看清自己的人。

      他站在破碎的镜子面前,看见的不是自己碎裂的脸,而是那些碎片反射出来的、无数个不同的角度,每一个角度都把自己照得很体面,很正确,很理所当然。

      他不需要镜子,他活在自己拼凑出来的影像里,从来不需要照一照真实的自己。

      而沈延舟在替他照,在替他看那些他不敢看的东西,在替他承受那些他应该承受的目光。

      温漾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延舟的对话框,昨天晚上最后两条消息还留在那里,她发的“知道了。等你回杭州再说”,他回的“嗯”和“我知道”。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后悔。

      后悔昨天晚上那样质问他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在没有人要求他的地方,做他觉得自己该做的事。

      她不该那样跟他说话的。

      她打了一行字:“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发出去之后觉得太正式了,又加了一条:“我不是故意的。”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沈延舟没有立刻回。

      她也没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像隔着一层什么看火,不烫,但很亮。

      她在那片光亮里慢慢地呼吸着,把昨天晚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去,腾出地方来,放一些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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