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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他看见月亮了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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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陆衍没坐电梯,他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跺脚,就站在黑暗里。
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指尖晃了一下,点燃了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看不清,但能闻到。他没抽第二口,就让它那么燃着,烟头的火光在指尖明明灭灭的,像一只很小的萤火虫,被困在黑暗里,飞不出去。
十六岁的时候,他学会了抽烟。
那时候父母已经走了好几年,他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保姆每天来做饭,做完就走,不留下来。他不爱吃她做的饭,不是不好吃,是吃腻了。他打电话给妈妈,说能不能换个保姆,妈妈说行,然后就没了下文。保姆没换,他也没再提。他开始不吃晚饭,不是不饿,是想试试,如果他不吃饭,会不会有人发现。没有人发现。他饿了两天,保姆把饭菜放在桌上,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第二天来的时候发现没动过,倒掉,再做新的。他饿着肚子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遗忘在鱼缸里的鱼,水还在,氧气还在,但没有人来看他。
后来他开始抽烟。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那天在便利店看见打火机,忽然想试试,把什么东西点燃,再看着它烧完,是什么感觉。
他买了第一包烟,躲在小区花园的角落里抽,呛得眼泪直流,但还是抽完了。
觉得这样挺好的,没人管他,他自己也不管自己了。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真的好蠢。蠢到以为伤害自己就能让别人在意,蠢到以为没有人管就可以放弃自己,蠢到抽了这么多年的烟,抽到肺里不舒服,抽到手指发黄,抽到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都是干的,也没有等来他想要的那些东西。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根烟,烟灰积了一小截,没掉,弯着,像要断了又没断。
他忽然想戒烟了。
不是医生说的,不是谁劝的,就是忽然觉得,不想抽了。
好像有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让他觉得这具身体还是值得好好对待的,不用烧,不用毁,不用拿烟熏。
他把烟掐灭在楼梯间的墙上,留下一小圈黑色的印记,像一个句号。
他把烟头攥在手心里,没有丢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楼梯间的窗户很小,方方正正的,嵌在水泥墙里,像一只眼睛。
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月亮挂在上面,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不亮,淡淡的,照在对面楼的屋顶上,给那些瓦片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的光。
他看着那个月亮,站了很久,直到手指间那点烟味散了,才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沉,但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年前这段时间,大家都挺忙的。
编辑部的人进进出出,电话响个不停,有人在赶稿,有人在催版,有人在跟印刷厂确认放假时间。
温漾坐在工位上,面前的文档开了三四个,光标停在半截句号后面,半天没动。
空调的暖风吹得她脸颊发红,脑袋也晕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不太清醒。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了。
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回头,谭鑫站在身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围巾还没解,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被塞得变了形。
她把信封放在温漾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
“我上次不是帮你查磐石吗?”她说,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我发现磐石集团的关系特别错综复杂,年前这段时间我又有点忙,所以这里是我查到的资料,先给你,你后面要是有什么需要,再找我。”她说着已经开始往门口退了,围巾的一端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管。
温漾拿起信封掂了掂,挺沉的。
“行,谢谢啊,今天晚上请你吃饭。”
谭鑫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约了男朋友。”她已经退到了走廊上,一只手撑着玻璃门,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随时要走的样子。
温漾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打趣道:“你这么忙,还有空谈恋爱啊?”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语气很随意,嘴角还带着笑,眼睛还看着手里的信封,没注意到谭鑫的表情。
谭鑫撑着玻璃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没接话。
温漾反应过来,抬头看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嘲讽你的意思,就是看你那么忙,没想到偷摸把人生大事定下来了。”
谭鑫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客气的、礼貌的,现在这个笑也是客气的,但客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反正没到眼底。
她把手从玻璃门上放下来,围巾掉了一截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搭在胳膊上。
“没办法,家里催婚,”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相亲认识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温漾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催婚啊?”
“是啊,”谭鑫靠在门框上,把围巾重新绕好,手指在围巾的流苏上拨了一下,“都黄了两个了,都说我工作不好,太忙了,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温漾注意到她拨流苏的那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动。
“没事,”温漾说,“我们新闻人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爱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故意要把气氛提起来的劲儿。
谭鑫看了她一眼,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一点,虽然还是淡淡的。
她没说什么,冲温漾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弹簧的力道不轻不重,门晃了两下,稳住了。
温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的纸张哗地散出来,铺了半张桌子。
谭鑫查得很细,从磐石集团的母公司到子公司,从控股比例到法人变更记录,从关联交易到诉讼纠纷,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色的是股权关系,蓝色的是资金往来,黑色的是时间节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温漾一页一页地翻,把那些资料在桌上排开,从左到右,按时间顺序,像一个不太完整的拼图。
化工厂是六年前落户的,注册资金三千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名字,这个人名下还有另外两家公司,一家做物流,一家做贸易,都注册在同一个地址,那间办公室挂着七八家公司的牌子,谁都能用。
刘建国不是关键,他只是台面上的人,出了事顶罪的。
往上追溯,工厂的控股方是一家深圳的投资公司,这家投资公司的股东是两家有限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企业的背后,是磐石集团的全资子公司。
绕了好几个弯,穿了好几层壳,但终点是同一个。
温漾把这些关系画在一张白纸上,用箭头连起来,画到一半就发现这张纸不够大了。
磐石的关系不止这一条,它像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分不清哪根是主干,哪根是分支。
它投资了文化公司、科技公司、地产公司,还间接持股了几家环保企业。
宋启明的艺考培训机构,石桥村上游的化工厂,还有温漾还没来得及细查的几家公司,都在它的版图里,但磐石不直接持有它们的股份,中间隔了两层三层甚至四层的壳,每一层壳都是独立的法人实体,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股权关系,但资金在它们之间流来流去,像一个闭环的水管,水在里面转圈,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温漾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些散落的纸张,脑子里乱糟糟的。
表面看起来,磐石的投资是合规的。
它有工商注册,有股权结构,有财务报表,每一笔钱都有来路,每一个签字都有章。
但温漾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某一个点不对,是那种整体的感觉,像一件衣服,领子是正的,袖口是齐的,扣子也没扣错,但穿在身上就是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服帖。
她重新翻了一遍谭鑫的资料,把那些标注了红色的页面单独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
磐石第一次涉足环保领域是七年前,收购了一家小型污水处理厂,那家厂子在收购前连续三年亏损,收购后第二年就扭亏为盈,利润翻了三倍。
温漾查了一下那家污水处理厂的位置,在石桥村上游三十公里,不是同一个流域,跟化工厂没有直接关系。
但磐石在收购那家污水厂之后的第二年,开始在石桥村上游选址建厂。
这不是巧合,但她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巧合。
她把资料收拢,重新塞回信封里。
能做的她都做了,不能做的她暂时也做不了。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空调还在吹,她的脸还是很红,头还是很晕,但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有一根线被抽出来了,虽然还没理清,但至少有了头。
温漾看了一眼时间,不早了。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个工位还亮着灯,键盘声稀稀拉拉的,像雨停了之后屋檐上还在滴的水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下,往卫生间走。
走廊的灯是感应的,她走过去的时候亮了一盏,走过去又灭了,身后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有人跟着她,把灯一盏一盏地关掉。
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空调的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到了地上。
A4纸在地上翻了个身,背面朝上,白花花的,在灰色的地毯上格外显眼。
温漾弯腰捡起来,是谭鑫给她的那份资料,翻到了中间某页,关于磐石集团涉及的几起诉讼纠纷。
她本来打算直接塞回去,但目光扫到页脚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是律所的署名和联系方式。
温漾顺着那行字往上看,页面上记载着一起环保领域的行政诉讼,原告是石桥村上游那家化工厂附近的村民,被告是当地环保局,第三人是化工厂。
案件经过不复杂,村民起诉环保局不作为,要求责令化工厂停产整顿,法院驳回了村民的诉讼请求,理由是“证据不足”。
页面下半部分是关于这起诉讼的法律服务团队介绍,负责人是一个叫沈晁的律师,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头衔,某某律所高级合伙人,某某大学兼职教授,某某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温漾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沈晁。她也认识一个姓沈的律师。沈延舟。
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律师圈子好像是互通的,同一个城市里做同一类业务的律师,哪怕没见过面,也大概率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温漾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点开和沈延舟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打了一行字:“有空吗?我想和你打听一个人。”发完之后她等了几秒,对话框里没有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沈延舟没回,大概在忙。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资料一张一张地捋平,对齐,塞进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包的内层,拉链拉好。
电脑关了,桌上的水杯倒空了倒扣在杯架上,笔插回笔筒里,椅子推回桌下。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桌面空了,电脑黑着,电源灯还亮着,一颗小小的绿灯,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一闪一闪的。
她关了灯,推门出去,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