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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我很羡慕你 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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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就放在周陆衍车的后备箱里。
温漾没让他送进去,说一个人就行,你在外面等着。
周陆衍把车停在玉锦苑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熄了火,没锁车,钥匙还插着,随时能走。
温漾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
刘阿姨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探头看了一眼,说“回来啦”,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温漾应了一声,弯腰换鞋,拉开鞋柜,拖鞋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她把柜门拉到底,翻了翻,没有。
刘阿姨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问她找什么。
“刘阿姨,我的拖鞋呢?”
刘阿姨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就扔了。”
温漾的手停在鞋柜边上,没动。她低着头,看着鞋柜里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拖鞋,有爸爸的,有妈妈的,有爷爷的,有客人的,就是没有她的。
那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不疼,但喘不上气。
她没说话,从鞋柜最底层找了一双新的,拆了包装,穿上。
鞋底有点硬,新拖鞋的味道不太好闻。
“爸。”她乖乖喊了一声。
温父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她一眼,没应,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温漾跟过去,站在客厅门口。
沙发上坐着爷爷和妈妈,爷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翻了一页,没抬头。
妈妈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个耙柑,正在剥皮,指甲掐进橙黄色的果皮里,汁水溅了一点在她手指上。她的气色很好,脸上有红晕,嘴唇不干,眼睛也亮,不像生病的样子,更不像刚从医院回来的样子。
温漾看了一眼,心里那点猜测落定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站在那儿,喊了一声妈。
妈妈没应,把剥好的耙柑掰开,一瓣一瓣地放在盘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温漾又说了一句:“妈,周陆衍和我说你生病了,去医院做检查了吗?”她把“周陆衍说”三个字咬得重了一点,不是推卸责任,是想给她一个台阶。
妈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冷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动,像一把刀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没什么声音,但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她把一瓣耙柑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我好得很,就是被你气的,活不久了。”
温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这是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妈妈把剩下的耙柑放在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温漾,目光不凶,但很硬,像一堵墙,撞上去会疼的那种硬,“我说什么你听过吗?我让你回来考个编制,享清福,你爷爷外公都能帮上你,你非不听。要学那个新闻,现在好了,惹一身腥。”她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温漾一眼,“我问你,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你去帮那些人,她们真的承你的情吗?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温漾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她想说,我赚的钱够花。
想说,那些人承不承我的情不重要。
想说,你不会害我,但你不懂我。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句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不是第一次说了,以前也说过,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说一句,妈妈说十句,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她不想被钉的地方。
她低下头,感觉胸口那股闷气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晚上不在家里吃饭了,周陆衍一会儿来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你敢走。”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很沉,像是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你以后就别回来了。”
温漾站在那里,脚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当了二十多年的乖乖女,听话,懂事,不顶嘴,不惹事,成绩好,工作体面,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模板,但“听话”这两个字,像一根绳子,从她小时候就开始系,系在手腕上,系在脚踝上,系在脖子上,每系一次就紧一圈,紧到她喘不上气,紧到她以为自己动不了,紧到她差点忘了,她其实是可以挣开的。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陆衍。
她没接。
她抬起头,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院墙外面若隐若现的那只手,举着手机,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不大,指节分明,举在那里,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温漾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根绳子好像松了一点,不是断了,是有人从外面帮她拽了一下,松了那么一点点,够她喘一口气了。
周陆衍见她不接电话,直接推门进来了。
门没锁,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鞋也没换,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打招呼,没有喊叔叔阿姨,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走到温漾面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温漾知道他在说什么——没事,我在,可以走了。
“叔叔阿姨,我找绵绵有些事,先走了啊,”他说,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算客气,“改天来拜访。”
温漾低着头,看着周陆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说话。她跟着他往外走,步子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摔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她说的:“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温漾没有回头,她走出门,外面的阳光比屋里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周陆衍松开了她的手腕,走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不重,但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
温漾站住,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
她站在那里,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那股闷气慢慢散了一点,但没散完,还堵着,像一块石头,不大,但硌得慌。
周陆衍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温漾没接,她没哭,眼眶有点热,但没哭。
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往院门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周陆衍跟在后面,把纸巾塞回口袋里。
车从别墅区开出来,周陆衍没有送温漾回家,直接带温漾去吃饭。
商场里已经挂上了红色的装饰,灯笼、中国结、福字,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排一排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晃来晃去。
元旦才过完没几天,春节还早,但商家等不及了,先把气氛造起来,好让人花钱。
两个人随便找了一家餐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商场中庭那些红彤彤的装饰。
周陆衍今天话很少。
他把菜单递给温漾,温漾翻了两页,又递回去,说随便,你点。
他点了几样,都是温漾平时爱吃的,酸菜鱼、干煸豆角、一碗番茄蛋花汤。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温漾倒了一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热的,杯子外面起了一层薄雾,他握着杯子,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
“我小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快忘了,又一直没忘,“我爸妈都不在身边。”
温漾抬头看他。
周陆衍没看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晃了一下,是他手指在动。
“我叛逆,不吃保姆给我做的饭菜,我以为这样,他们就会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想起来觉得有点蠢、但当时真的很在意。
“后来他们就拜托叔叔阿姨给我做饭,让我去你家吃。”他看了温漾一眼,“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好幸福,父母都在身边,又是独生女,被人捧着,所以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你。”
温漾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些事。
她知道周陆衍小时候常来她家吃饭,但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吃保姆做的饭,不知道他是用这种方式在等父母回来。
“我记得你报志愿的时候,和他们吵了一架。”周陆衍说,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当时我在国外,在新西兰,住了两个月,都没见到他们。”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新西兰那边下大雪,航班全停了,断水断粮,撑了一周,他们才想起我,托人给我带消息,说他们在澳大利亚,过不来,让我雪停了就回国,要不然就和他们一起移民。”
他停了一下。
温漾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对他们没什么情感,他们觉得我和他们有血缘,就该听他们的,不然就是不懂事。”他看着温漾,目光不重,但很直接,“所以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你的感受。我只是没听她的,我怎么就错了?”
温漾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水。
气扑在脸上,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
她没有回答,她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周陆衍也没有等她的回答。
菜上来了,酸菜鱼的盆很大,占了半张桌子,白汤上面飘着酸菜和辣椒,热气腾腾的。
周陆衍拿起勺子,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咽下去了。
温漾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小口。酸酸的,辣辣的,烫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捧着碗,看着碗里那片飘着的酸菜叶子,忽然说:“你后来回过新西兰吗?”
“没有。”周陆衍说,“不想回。”
“那你爸妈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周陆衍笑了一下,他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上次联系,还是去年,他们让我去澳洲过年,我说没空。他们说我不懂事,我说嗯,挂了。”
温漾看着他。
他低着头在吃鱼,筷子夹得很稳,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她知道不是。
那些事他记了这么多年,从小时候不吃保姆做的饭,到新西兰的大雪,到那一周断水断粮,到父母在澳大利亚说“过不来”。
每一件他都记得,只是不说。
今天说了,是因为他知道温漾能听懂。
温漾放下碗,看着桌上那些菜,忽然觉得没那么饿了。
她不是不饿,是胸口那个地方堵着的东西还没散,不是石头了,变成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不疼,但占着位置,饭下去了没地方放。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角,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陆衍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
商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声音不大,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唱什么。
吃完饭,周陆衍送温漾回家。
车子开到楼下,他没熄火,空调还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的,在安静的车里显得有点吵。
温漾没急着下车,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栋楼。
楼道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得单元门口那棵冬青树的叶子反着光。
她坐了一会儿,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周陆衍下车给她提行李,把人送到家门口。
温漾动作利索地开门,“到了,”她说,回头看了周陆衍一眼,“要进来喝杯水吗?”
周陆衍摇了摇头,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
“不早了,赶紧洗洗睡。”
温漾点头,把行李接过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陆衍还在门口。
温漾关门的动作很轻,门缝从宽变窄,从窄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她的拖鞋,那双新拖鞋,鞋底还有点硬,她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脚尖,啪嗒啪嗒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福字,大概是物业贴的,红色的纸,金色的边,中间那个“福”字写得胖乎乎的,有点歪。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