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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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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杭州那天,广州下了一点小雨。
温漾起得很早,把行李箱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东西落下,才拉上拉链。
许茗月说要来送,她没让,说太早了,你多睡会儿,许茗月在电话那头嘟囔了几句,大概是在说她不讲义气,但还是没来。
到机场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沈延舟帮她推着行李箱,两个人并排走在出发大厅里,步子都不快。
托运、换登机牌,沈延舟站在旁边等着,手里还拿着她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咖啡凉了,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也没催她喝。
温漾把登机牌攥在手里,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还早,她没急着去过安检,站在那儿,脚尖在地上点了几下,像是在等什么。
“走吧,过安检。”沈延舟把咖啡递给她,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往安检口走。
温漾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穿的那件咖色风衣,不是杭州常穿的那种深色西装,面料软一些,肩线没那么挺,看着整个人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没那么严谨,也没那么疏离,像是脱了一层壳,露出里面不太常示人的那一面。风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他走得不快,但腿长,温漾要迈快一点才跟得上。
到了安检口,沈延舟停在线外,把行李箱推给她,自己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上面划了两下。
温漾接过行李箱,推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延舟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手机,风衣的领子立起来一点,遮住了半边脖子。
安检口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推着行李车从他身边经过,他往旁边让了让,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温漾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又看了一眼时间,还早。她从排队的人群里挤出来,推着行李箱往回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嘈杂的出发大厅里不算大,但沈延舟大概是听见了。他抬起头,看着温漾朝他走过来,愣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落东西了吗?”他问。
温漾仰头看着他,小小地嗯了一声。
沈延舟皱了一下眉,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又想了想,大概是在回忆退房时他检查过的那些地方——床头柜、桌子、卫生间,他都看过一遍,没有东西落下。他看着温漾,眼神里有困惑,但没问,等着她说。
温漾抿了一下嘴唇,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沈延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看着温漾,那种困惑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眼睛里有一点光,不太明显,但温漾看见了。
“可能得春节之后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得陪陪外婆。”
温漾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我到时候带周陆衍来拜年!”
沈延舟笑了一下,说好。
他抬手,手指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延舟想起周陆衍说过温漾不喜欢别人摸她的头。
小时候就这样,谁摸跟谁急。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温漾往前靠了一步,低下头,脑袋刚好抵住沈延舟的手心。
他的手指凉凉的,指节修长,搭在她的头顶,没有用力,就那么轻轻放着,像是怕压碎了什么。
温漾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一团,头发有点乱,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她说,“这次真的是明年见了。”
沈延舟愣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她头顶,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慢慢化开了。
他收回手,退后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明年见。”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稳。
温漾转身推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这次没有回头,她把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安检员,过了闸机,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走进安检门。
金属探测器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响。
她弯腰从传送带上拿起行李箱,拉好拉杆,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延舟还站在那条线外面,风衣的领子立着,手插在口袋里,在人群里很安静。他看见她回头,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温漾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推着行李箱走了
这次真的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前的那几分钟,温漾一直抱着手机笑。
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自己没意识到,旁边坐着的乘客看了她一眼,她也没注意到。
屏幕忽然亮起来,是周陆衍的消息。
问她大概什么时候落地,说他今天刚好有空,可以来机场接她。
温漾看了一眼登机牌上的预计到达时间,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说三点半左右落地,你到了先找地方停好车,我拿到行李给你打电话。
周陆衍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是那种很老的emoji,一个大拇指,黄黄的,温漾看着笑了一下。
飞机上的提示音响起,空姐开始提醒乘客关闭电子设备或调至飞行模式。
温漾最后看了一眼对话框,把消息发出去,然后打开飞行模式。
手机屏幕暗下来,映出她的脸,比刚才模糊了一些,但还是能看见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放下去的弧度。
她靠进座椅里,把安全带调紧了一点。
舷窗外面,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背心,手里挥着红色的小旗子,在停机坪上走来走去。
飞机开始滑行,那些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从有五官、有表情的人,变成了火柴棍似的小人,变成了蚂蚁一样的黑点,最后连黑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和上面模糊的光影。
温漾看着窗外,地面上的车也变小了,一辆一辆的,像是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模型,排着队,在路上慢慢地挪。再远一点,房子也变小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地面上,像小孩子搭的积木,方方正正的,红的灰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再远一点,什么都看不清了,云层遮住了地面,只有白茫茫的、棉花一样的东西,无边无际地铺在下面。
她忽然想,在神的眼里,人类是不是也和这些蝼蚁无异?那么小的一个人,在地面上走,从高处看下去,连五官都看不清,分不清谁是谁。
你开心还是难过,你勇敢还是懦弱,你今天救了一个人还是害了一个人,从上面看下去,都看不见。
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做过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有你自己知道,还有那些被你影响过的人知道。
其他的人,站在高处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从舷窗照进来,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嗡嗡的,像是把所有的嘈杂都裹进去了,反而显得安静。
她在那个安静的嗡嗡声里,慢慢放松下来,想起沈延舟站在安检线外的样子,咖色的风衣,手插在口袋里,冲她微微点头。想起他抬手想摸她的头又缩回去的样子,想起她往前靠了那一步,把脑袋抵进他掌心的样子。他的手心是凉的,指节很长,搭在她头顶的时候,像是一顶帽子,不太暖,但很稳。
她睁开眼睛,看着遮光板边缘漏进来的那线光,很细,落在扶手上,像一根金色的线。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线光,指尖被照亮了一小块,暖暖的。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很稳,偶尔颠簸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温漾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云海,忽然觉得,人虽然渺小,但有些东西不是用大小来衡量的。
落地的时候杭州阳光正好,就是有些冷。
温漾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在出口处跳跃着张望了一下。
周陆衍站在柱子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朝她挥了挥手,接过行李箱,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温漾跟在后面,步子比他快,走到并排。
“阿姨死活不去住院,”周陆衍开口了,语气很平,不像是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更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说没事。”
温漾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周陆衍没看她,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车停得不远,在停车场角落里,周围没什么车。
周陆衍把后备箱打开,行李箱提起来放进去,盖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温漾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
周陆衍坐进车里,发动车子,他偏头看了一眼温漾,她穿得不多,周陆衍没说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广州那边暖和,上飞机的时候又没看天气预报。他默默伸手打开空调,空调吹出来,暖风,还带点新车的那种味道。
温漾靠在座椅上,想了一下,说:“晚上你能陪我回家一趟吗?”
周陆衍没立刻回答,看了一眼后视镜,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方向盘打了一圈,车头调正了,才嗯了一声。
温漾知道他大概在她说之前就已经想到了。
妈妈没生病。
周陆衍说出来的时候她就在想这件事了,妈妈平日里不吃重油重盐,饮食健康,又爱运动,怎么会突然生病。
“怕回去了就出不来?”周陆衍问。
温漾叹了口气,把脸转向车窗。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冬天的杭州没什么颜色,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远处的房子也是灰蒙蒙的,像一幅没上完色的素描。
“她大概就是听见我获奖的事,才想了这么一出,”温漾说,声音不大,“她觉得我获奖了,翅膀硬了,就更有勇气和她对着干了。”她笑了一下,有些无奈,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周陆衍没说话,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子开得不快不慢。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没和阿姨说过你的想法吗?”
温漾摇了摇头。
“说了,说了很多次,没用。”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往下说,“我不想和她吵架,她们对我,确实,太好了。”她把“太好了”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称量每个字的重量,怕说重了,又怕说轻了。
周陆衍没接话。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开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暖洋洋的,但车里的暖气开着,分不清那点暖意是来自阳光还是空调。
温漾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片光,手指在上面画圈,画了一会儿,停下来,把手缩进袖子里。
“晚上你来接我,”她说,“我在家待一会儿,吃顿饭,就说约了你,得走。”
周陆衍嗯了一声,没多说。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市区,路两边的行道树往后跑,一棵接一棵的,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无数只手。
温漾看着那些树,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她的手走在这条路上,给她买糖葫芦,买棉花糖,买路边摊上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话梅。
她那时候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不理解她。
现在也是。
只是她们站到了河的两岸,中间隔着一条河,河上有桥,但谁都不愿意先走过去。
她把脸转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像隔着一层什么看火。
她在那片红色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呼吸,想着晚上的事。
回家,吃饭,说话,不吵架,然后走。她能做的,就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