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兰洲》苍旧月

4、第四场梦 未见时，

　　由于葬猫，我们错过了平日里探望祖母的时间。
　　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匆忙赶到。
　　隔着门听见祖母的咳嗽声。
　　走进去，她应当是在喝药汤。
　　她没想到我们两还会来。
　　“怎么弄得满身泥啊，春枝，快带小姐公子收拾。”
　　“你们呀，今天就在祖母这吃。”
　　周兰洲小步上去搀扶祖母的胳膊。
　　祖母显然高兴坏了。
　　她又那样慢慢地笑，如同沉重的摆钟被敲响，荡了一个落日那么长。

　　用完膳外头正落雨。
　　周兰洲突然几步走入雨幕中，很臭屁地在雨中做出一套拔刀耍剑的姿势。
　　由于是小雨，我也冲进去陪他大笑起来。

　　“今天没有吃到醋鱼。”
　　“我叫咱爹明天做。”
　　“徐酉酉，你真当你是我妹啊，我跟我婶娘是外头来的，跟你可不是一家。”
　　“懂懂懂，醋鱼还吃不吃啊，周兰洲。”
　　“吃。”
　　“还有，你还是得叫我哥哥懂么？”
　　“你真臭屁，受不了你。”

　　回去我俩都开始流鼻涕。
　　那天是我们这年上书院的前一天。
　　小姐公子们皆有书童背书篓。
　　他偏要自己背在身上，耀武扬威地在我面前转上一圈，冲我扬了扬下巴。
　　他长大一些后，先前娇艳的五官淡了很多，棱角初显，少了小女子之姿，成了位俊俏的少年郎。
　　他没得意多久。
　　我上去拿出帕子在他鼻尖一捏。
　　周兰洲后退着躲时，被旁的人抬脚绊倒在地。
　　“周兰洲，你怎么还回书院，不是让你滚回你的西安老家吗。”
　　我掺一把周兰洲，挡在他前面摆出嫡小姐的架子：“孙烨你怎么老跟我哥过不去，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可不是在保护周兰洲，我是为了孙烨好。
　　我还叫他快滚。
　　没成想孙烨越骂越激动，用于有种“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气概。
　　“受死吧，反派！”
　　两人扭打在一块。
　　下手一个比一个凶残。
　　出了血。
　　引得众人围观。
　　我吓得眼泪汪汪跑去叫了夫子。
　　最后他们终于被拉开，孙烨青了一只眼睛，周兰洲被砸出鼻血。
　　都昂着脑袋听训。
　　结束后被各自爹娘领回家中。
　　婶娘不在，是我娘来领他的。
　　周兰洲被叫走时还不忘回头跟我强调：
　　“我还会回来的。”

　　我破涕而笑。
　　因为脑海中飞闪过几个画面。
　　屏幕中的角色旋转着飞出天际。
　　也是这样大叫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有些亲切的女声道：
　　“许慧，吃饭了，关掉电视。”
　　“妈妈，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就不能多看一会儿吗？”
　　小女孩的声线逐渐与我现在的重合起来：
　　“妈，月考成绩出来了，考的不太理想。”
　　女人的声音老去：
　　“诶，这个成绩怎么上重点高中啊。
　　许慧，你用用心好好读书，你以后得找工作，得结婚，不要步入妈的后尘。”
　　那一天我恰来了葵水。
　　窝在床中蜷缩着不想动。
　　娘一直温声安慰我。
　　她有一双很英气的眉眼和秀气的鼻梁，俯身轻拍我的肩膀时，像是位哄睡婴儿的母亲。
　　我做了现实中名叫“许慧”的梦。

　　我爹娘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成婚有了我。
　　叔伯都是温和脾性。
　　我爹也不例外。
　　从外头回来都会带些小食或者珠钗交给娘。
　　娘是大家闺秀，一手好绣工。总是拿着自己的嫁衣在我面前显摆上面自己缝的金饰。
　　他们待我好得不得了。
　　徐府的任何角落没有我去不得的。
　　我总想着徐府太大，太费腿脚。
　　但偶尔又觉得徐府太小。
　　我就没出去过呢。

　　渐渐地，我瞧周兰洲愈发得抬起头。
　　与他平视先是极其轻松的，而后得踮起脚尖，再然后就得寻来一方矮凳踏上去，恰比他高出小半额头。
　　他的声线润朗起来，唇瓣薄薄。
　　婶娘愁他会成为薄情之人。
　　寻着话头就拉过我道：“酉酉，咱兰洲以后若是对你不好，你就告诉婶娘，婶娘替你敲打他。”
　　我闻言，热气从胸腔一路升到嗓子眼，都要从耳朵冒出来。
　　捂着耳朵跳出去好远。
　　“欸？你这孩子。”
　　婶娘惯用打趣的口气笑我。
　　“果然是长大了，都知羞了。”

　　我们也渐渐接触了愈来愈多的人。
　　十人当中，定有三者对周兰洲包含恶意。
　　总是施舍乞儿的样子瞧我。
　　还劝我离周兰洲远一些。
　　“徐大小姐，我也是为你好，你听我一句劝，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周兰洲他就不是个好人。”
　　在第十三次听到类似的话术后。
　　我死死盯着书册，相当气不过。
　　同样是穿书，他们却知道剧情。
　　而我的系统，已经几年没有过任何动静了。
　　是的。
　　这时我已经知道“系统”了。
　　徐酉酉儿时逐渐遗忘的记忆被许慧的童年填充。
　　巷子口，咖啡馆，永辉中学……
　　我叹口气，抬起头下意识去寻周兰洲的身影。
　　他的位置在我后方，我总得反坐过去，才能瞧见他。
　　无意瞥见周遭的视线与我如出一辙，皆是落在周兰洲身上。
　　阴恻恻的，不怀好意。
　　有的在提防一头蛰伏的猛兽。
　　还有的是惧怕，丈量着与他保持距离。
　　“系统，我这穿的是哪本书，周兰洲是反派，没搞错么？”
　　我的系统不出所料。
　　从不理我。
　　我只能在脑海中自顾自道。
　　“我觉得他不像，他那么好，最多是要强。”
　　怎么就说是反派呢。

　　未见时。
　　善恶已定。
　　在众多穿越者之间，他就像一座孤岛。
　　浮在水面的表层耸着高山，底部空虚渺小，快要支撑不住他的全貌。
　　四周浸入水中，洲离陆地日行渐远。
　　而我是他身边的一座小岛。
　　只要能在下方托住他，他就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