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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招生(四) 以牙还牙, ...


  •   苏凌月看着掌中碎成数块的葡萄,紫红色的汁液沿着指缝流淌,一滴一滴砸在了地上。她毫不在意地往身上一蹭,拍了拍手,从桌上向下一蹦。

      天山派啊,天山派,确实有点厉害。

      名满天下的第一宗门,一个小小招生大典竟险些让她着了道。

      她差点忘记了,自己当初是为何拔剑。

      幻阵感受到受炼者的心境变化,周遭的一切随之淡化,像一副正在渐渐褪色的画卷,在苏凌月面前让出一道门。门上刻满了流动的水纹,此时透出浅浅的淡红色光彩。

      苏凌月清喝一声:“不闻箫。”

      她掌中霎时出现一把通体血红色的长剑,剑身发出阵阵嗡鸣,似在同主人诉说自己被关起来的委屈。

      妇人从屋里急匆匆跑出来,来不及擦手,衣服上都还沾着面粉便喊道,“阿月!你要去哪里?”

      苏凌月侧身回望“母亲”,素手震了一瞬。

      最终她握紧剑柄,毅然向前走去,只留给妇人一个坚定的背影。

      苏凌月向后甩出一道凌厉剑气,空气如被点燃般猛地燃起熊熊烈火,阵中的小屋、葡萄、家禽,连同眼中含泪的妇人一起被火焰包裹,滚滚黑烟从火里冒出。

      妇人原本惊讶不解的表情逐渐淡去,原先只是清秀的面容被烈焰吞噬,如同一本书被撕下旧的一页,展开新的一页,露出她原本的倾世风华。

      若此时有人看见,便能发现她稠艳的五官与苏凌月有六分相似。

      女人的唇角向上扬着,带着欣慰与怀念目送苏凌月一路向前,最后与幻境中的一切事物化为灰烬。

      直到她彻底散成黑灰色的烟雾,也不曾移开目光。

      而苏凌月一次都没有回头。

      .

      在她踏出门的同一时间,天山派负责记录招生情况的长老便在册子上画下一个“壹”,这不仅意味着苏凌月是第一个破阵的人,更表示她在考核中展现出的能力和心境都极其优异。

      若之后的考生没有表现更为惊艳的,她便会是这届新生中当之无愧的魁首,获得第一个面见内门长老们的机会。

      棣棠苏家的大小姐啊,记录长老看着她的出身背景,悄悄看了眼围着水镜的长老们,苏家的惯例不是本家的弟子不允许入别的门派吗?

      他边想着,随手翻开名册,泄出一点惊讶的神色,没想到苏家人今年不仅来了,还来了两位。

      另一边的祁盛颇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新一代实力强劲的后生,这才过了多久就破阵了。”

      林明心抱着圆滚滚的肚皮,暗地里撇嘴,谁不知道灵药谷养了好几个精通阵法的修士,前些日子苏老太婆还来了一趟天山派,谁知道她是不是打听了什么,跑回去给小孩特训了。

      许素芝冷冷地剐了他一眼,不需要他开口,她就知道这个师弟准没想什么好话,当即放下茶杯,“这个幻阵是师父还在时,在我刚入元婴教我的。不久前迎雪来宗里,我请她再进行加固调整过。”

      她顿了顿,补充了句,“我们立了血誓。”

      意思是就算苏老太太知道也没用,以谢迎雪在修真界的声誉和血誓的束缚,她决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都是活了千百年的人了,若是胆敢插手别人门派开门招生,这可不只是败坏自己积攒多年的名声,更是在修真界不亚于放个喇叭喊话,广告天下我不是守诺之人。

      更何况谢迎雪自从同谢家闹翻后,自己孤身一人躲进凶险的云海古境,她不收徒、不愿同人往来,因此也少有亲近友人。若非谢家频频施压,她不得不出境,同多个门派达成契约,以此同谢家抗衡。

      因而,在承诺这件事上,她可比一般人更为重视。

      在听到谢雪迎的名字时,宋春归放在袖袍中的手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的目光下意识追着许素芝。

      许素芝话音落下,东梧殿一时间寂静无声。

      林明心面上一阵尴尬,他也没想到这个幻阵的来历竟然是这样。

      他暗中庆幸,还好自己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不然得罪了许素芝不说,要是得罪了谢迎雪,影响了天山派破百年血咒的大事……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到时候就算祁盛想保他,其他长老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喷出天山派!

      见他总算想明白了利害关系,许素芝点点头,端起玉杯抿了口茶,这个师弟人是蠢笨了些,所幸脑子还没有彻底坏掉。

      “掌门掌门,又出来一个!”

      祁盛只觉得两只眼睛根本看不过来,他既想看师叔们的暗中交锋,又关心那群来参加考核的后生,嘴里着急忙慌接话道,“谁啊谁啊?”

      “沈兰书,扶桑沈家的沈兰书。”

      *

      沈兰书虽然破阵了,人却是恍惚的,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没有精神,甚至可以说是受了重大打击一样。

      他萎靡地靠在东亭的柱子上,眼睫垂下,心绪依旧沉浸在之前的幻阵中。

      在那个铺满青石板的小镇里,他作为镇子上唯一的医生,每天按部就班地坐诊、开药、救治患者。

      尽管经常会在半夜被人敲门吵醒,但面对一双手哀求的眼神,一张张渴求生的面孔,一句句哽咽的“沈大夫”,他到底是一次又一次压下满腹的怨气,积极地同死亡去争夺每一条生命,去挽救每一个求助者。

      直到……

      一个皇室子弟路过这个平凡普通的小镇,然后看上了铁匠家的姑娘,不顾姑娘的拒绝,强行将人打伤绑走。

      几天后,在一个暴风雨夜里,小医馆的门被一位绝望的父亲敲开。

      沈兰书接过铁匠怀里气息奄奄的姑娘,来不及换上白大褂便冲进里屋。

      可惜他倾尽了此生所学的所有医术,五天五夜不曾休息,依然无法挽回这一条年轻的生命。

      最后去见铁匠时,他甚至不敢去看这个同样苦熬数天的人的眼睛。

      铁匠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结果,他没有去为难他,简单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走出了医馆。不过一会他就跑回来,他捧着一件鲜艳夺目的红衣,披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这是莫狸最喜欢的衣服,她求了我好久,我一直不肯给她买。”铁匠拿着一把梳子,笨拙又缓慢地梳理女儿沾着血迹和泥土的脏头发,他耐心地梳开每一缕打结的发,将自己打造的金饰扣在发丝上。

      “后来她被带走了。”他也不需要沈兰书回应什么,自顾自地说道,“我买了新衣服,打了新首饰,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他的嗓子里含着一汪无穷无尽的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好从鼻梁上那两只空荡荡的孔洞里流出。

      “莫狸啊莫狸,我怎么那天就没有答应你呢?”他捧起满是刀伤的手,抚过上面每一条血痕。

      “莫狸啊莫狸,如果我那天给你买了新衣,你是不是就还在屋里、唱着歌去敲铁石?”他将镶嵌了彩色宝石的金饰带在她的手上,小心盖住那些伤痕。

      “莫狸啊……”

      铁匠的声音如同一把小小的锤子,一下又一下敲在沈兰书的心脏上。

      他像一个沉在海里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上略过的一艘艘船,自己却说不出一句话,连四肢拼命的挣扎动作都被海水无情吞没,最后一点点落到海底,成为无数沉默者里新的一员。

      他并非没见过死亡,他的剑也曾斩下数个魔修的头颅,他负伤躺在沈自道的医馆时,也见过每一张痛苦绝望的脸,他只是不在意。

      是的。

      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扮成各种样子去人群里发疯,同苏凌月打各种出糗的赌约,随心所欲地发脾气,想骂人就骂人,想打人就打人。

      人们都说沈家的少主人是漂亮,却是个不讲理的狂人。

      他连自己的生命、名声都不在意,更何况是别人的生命。

      可是为什么?沈兰书隔着衣服将手贴在心脏处,他听到自己的心在痛苦,和面前这位流泪的父亲一同在流泪。

      是因为在这里,他没有扶桑沈家大少爷随意挥霍的权力吗?

      沈少爷只需要一声令下,不过一个时辰就会有人送来无数保命的丹药。

      是因为在这里,他毫无一丝修为和灵气、只是一个凡人吗?

      沈仙师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借助天生亲近万物的体质来修复经脉。

      他低下脑袋,第一次审视自己的炉鼎体质。

      因为是炉鼎,所以天生就比常人更容易吸纳灵气;因为可以轻易吸纳灵气,所以自己的修炼比别人更轻松。

      我其实也可以……去真正挽救一个人的性命吗?

      沈兰书有些茫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张族人的脸,他们或轻蔑或讨好或敌视地看向他。他游历时也遇到了许多识别出他身体的人,露出不怀好意的、故意亲近的、恶心远离的眼神。

      那些面容出现又消失,那些声音响起又不见,最后留下一张平静浅笑的脸,以及一双看似柔情万千、实则拒人千里的妖冶紫瞳。

      他颤抖的手死死捂住脸来,指缝中泄出几声短促的音,那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你什么都知道。

      也是,你可是天山派内门弟子,花诏仙尊座下首徒,炉鼎之人的特殊标志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情不自禁抬手抚上自己眼角的两颗小痣,在别人看来,这是他姣好面容的点睛之处,对他来说,这是他深恶痛绝的体质的标志。

      即便如此,还玩笑般同我打赌,默许了我单方面说的交朋友,甚至,把自己明明就很担心的小孩亲手托付给我,就这样如此信任一个相处短短几天的陌生人。

      “哈,你就不怕陆尘惹急了我、被我一剑砍死?”沈兰书十指深深抠进自己的脸里,丹田的灵气骤然炸开,掀起一道庞大的气旋,震得周围的景象有一瞬的扭曲。

      天山派虽强盛,但也不过才经历三代人,而沈家是屹立数千年的大族,族人都不知有多少,族中大能尚还在世,只是隐居不问琐事。

      若他肯低头接受家族安排去联姻,只是杀一个小小金丹修士,沈家不会拒绝他。而修改一些“事实”,改变别人的“认知”,对于家族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就算宋春归亲自找上门来,也不可能发现得了破绽。

      他阴暗地想着虞既白死后的情景,想象每一个人都认为他的死是意外,都为这个年纪轻轻便陨落的天才叹惋。

      恶毒的思想不断增生,在某一刻他突然想到上次分别时,青年人玩笑般的话:

      “有什么事情就去找沈兰书,他不肯帮你就多夸夸他长得美……兰书人美心善不好拒绝你的。”

      人美心善。

      人美心善啊。

      人美心善吗。

      黑泥潭咕噜吐着泡泡,正疑惑怎么不再继续扩散,仰起头一瞧,迎面就被一根水管敲爆了头。

      不等它狠狠反击,水管猛地喷出一大股水冲散它的躯体,眼见大事不妙,它只好发出愤恨不甘的哀嚎,唆一下子缩回了泥土里。

      沈兰书拔出腰间剑来,走到仍在流泪的铁匠身边,将剑递给他:“此剑名为且慢,是谢迎雪大师不做铸剑师前打造的剑,由千年玄冰铸身,九冠厄鸟之火锻造,耗费整整五百年而成。”

      “你且拿去,做你应做的事。”

      铁匠擦了擦眼角,看着举到面前的长剑,凭借多年锻造的经验,这无疑是一把上好的宝剑。

      他的嘴唇蠕动,握着女儿的手不住地抖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做……做什么?”

      沈兰书笑了笑,碧色的凤眼上挑着,瞳孔亮的惊人,他傲慢得理所当然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铁匠看着不过一眨眼间就大变模样的沈大夫,有些失神地想,沈大夫这会瞧着倒不像个大夫。

      那像什么呢?

      像是个侠客,行侠仗义的侠客。

      “是吗?”沈兰书怔了一刹,唇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铁匠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他的视线从沈大夫红着的眼眶划过,低头看仿佛只是睡着了的莫狸,眼底浮出一抹痛色,他的莫狸啊,也不过二八年华。

      随即他狠狠闭上眼,透明的水珠砸到莫狸冰冷的手上,再睁开眼时,他毫不犹豫一把握住了长剑。

      “好,莫某在此多谢沈大夫。”

      铁匠的话落下后,一切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风不再吹,鸟不再叫,飘落的树叶也悬在了半空中。

      沈兰书看着周边静止的人和物,不远处的空中有水流快速聚集,最后汇成一扇熟悉的门来。

      他知道,他已通过考核。

      *

      “沈家小子的剑居然是雪夫人造的?”一长老惊讶地望着水镜,“她不是精通阵术和卜术吗,连锻造都懂?”

      刘广鹤乐呵呵道,“昔日谢家少主可是以器阵双修而出名啊。”

      “那怎么没见她现在锻剑了?”林明心奇道。

      他过去也听说谢家后辈里出了个厉害的铸剑师,可没过几百年就销声匿迹了,只以为又是一个天才坠落的遗憾事。不曾想,这个传闻里的天才就近在身边。

      刘广鹤摸着猫的手顿住,瞥了他一眼,对上师弟迷茫困惑的眼神,只感觉深深的无力。

      “个人选择而已。”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那白发女人放下茶盏,竟是极少开口的宋春归回了这个话。

      在座的都是活了千年的家伙,除开极个别不关心八卦的,都是对宋谢二家往事略有耳闻的,当即眼观鼻鼻观心默契不提了。

      气氛微妙,祁盛正想着转移新话题,偶然扫过一面水镜,蓦然瞪大了眼睛,“这个弟子是什么情况?这是谁?”

      一旁的许素芝指尖一点,将水镜拉到前面,定睛一看:

      “陆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招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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