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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招生(五) 是平票 ...


  •   “噗嗤!”

      来人温热的鲜血溅射到他的脸上,又顺着面庞的弧度缓缓流下。

      木屋的窗户经年未修,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皎洁的月光穿过层层乌云,透过木窗的缝隙照了进来,照在陆尘冷肃的脸上,也照出了来人的面孔。

      陆尘一看清来人的面孔,整个人汗毛倒立,肩胛骨崩得极紧。

      那人一头如雪般花白的发,发丝卷曲似乎不曾打理过,如野草胡乱翘着;被刀随意削剪过的刘海下,是一双异色的瞳,一只灰蒙蒙的黯淡无光,另一只深蓝色的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活像在照镜子。

      白头发的陆尘率先反应过来,从背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抬手向对面掷去!

      陆尘慢半拍回过神来,身体依靠多年战斗的本能就地一滚,躲开了刺来的刀,当即右腿横扫,踢向对方的膝盖。

      两个人在狭小的木屋里缠斗起来。

      很快便掀起层层尘土,木屋里本就破旧的物件乒乓响,被他们扫落在地。

      木桌上摆着一副石像,工匠的手艺不算出众,刻痕纵横交错,刀刀深浅不一,只雕刻出一张朦胧的菩萨面孔。

      粗糙的菩萨像沐浴在月光下,无端添了几分慈悲来。

      随着二人打斗的动静越来越大,菩萨原本半睁着的眼竟然慢慢阖上。树影婆娑,有几缕清晖穿过沙沙作响的叶片缝隙,零碎地落在小石像上,落在菩萨的眼角和脸颊。

      恍惚间,叫人以为菩萨不忍观世流下泪来。

      .

      如果有人问陆尘,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谁?

      陆尘会回答,他自己。

      两个陆尘仅靠拳脚功夫一时间分不出胜负,白发的陆尘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机立断改变攻势。

      他收起指尖夹着的数枚刀片,五指曲起,只见他掌心忽然燃起一团黑色的火焰。随着这团黑火的出现,他脸上的疤痕也改变了形状,变成了一朵黑红色的花,花枝在苍白的皮肤上游走,很快就蔓延到脖颈。

      陆尘看着对面手心的黑火,整个人下意识颤抖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被黑火所吸引,似乎要挣扎着撕开他的身体冲出来。

      他想到过去在医馆被苏姓二人压着恶补修真界常识,隐隐猜到自己的身世血脉与常人不太一样,可是……

      也没人告诉他,他身体里有一半是魔血啊!

      陆尘艰难地抑制自己体内的魔血,他如今在天山派的考核阵法中,一举一动皆在长老们眼里,至少现在……绝对不可以暴露自己的秘密!

      白发的陆尘看出他所想,忍不住冷笑道,“愚蠢至极。”

      他五指张开,巴掌大的火苗随之骤然身形暴涨数尺,轻而易举地一口吞下整个房梁,很快便烧透了小木屋的屋顶。

      “生父遗弃,生母不详,自幼遭人迫害,你不恨吗?”他一步步走上前来,“你明明那么恨他们,恨这个无情的世界,你走到这里不就是希望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然后向整个世界复仇吗!”

      陆尘浑身开始冒冷汗,他痛苦地抓紧身前是衣服,只觉得整颗心脏都在发出痛苦的哀嚎,像密密麻麻的小针朝他身上每一片皮肤刺去。

      痛得他忍不住双膝跪了下来,蜷缩在地上。

      这就是魔气吗?

      对于如今选择修炼灵气的他来说,猛然接触到如此庞大的魔气,只会给本就脆弱的经脉雪上加霜。

      不仅如此,这股出自同源的魔气还会刺激他体内原本被压制的魔血。

      魔血受到刺激,只会更猛烈地报复他体内另一半的灵气经脉,让他更为痛苦。

      汗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和眼睫,朦胧的视线里,他恍然听到沈自道的声音:

      “仙魔不两立,可不仅是因为两族多年来争斗不休,你可知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苍苍白发的老人坐在他身边看他磨药,视线落在罐子里的青葱叶子上。

      他听到自己迟疑地回答:“因为名声?”

      “蠢货。”

      老头淡淡道,“因为灵气与魔气出自同源。这天地间的气本来是固定的,是多少就有多少,灵气占去一半,魔气占去另一半。”

      他没有去看陆尘震惊失语的表情,依旧继续说着修真界最深处的秘密。

      倘若这话被五宗十三门听到,恐怕他们不惜倾尽宗门所有,也要将沈自道灭口。

      “但是,修士本就稀少,能够吸纳二气修炼的人却不是对半开的。”

      “于是,有人就想到了个法子。”

      “既然二气本是同源,那么只要削弱其中一方,那另一方不就会变得更多了。”

      老头瞳孔中闪着冷厉的光,他嗤笑一声,“这世间的蠢货真是白吃饭了,光长皮肉不见脑的,年节到了就该被宰。”

      许是没有得到捧场,老头愤愤瞪了陆尘一眼,才继续说:

      “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总之,这个愚蠢至极的想法被人发现真的可行后——”

      “人魔两族修士就再无宁日了。”

      “我过去也见过些父母非同族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真正困难的不是修炼,”他接过陆尘手里的药罐子,举起来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陆尘的脑袋。

      “而是遏制体内另一半经脉。”

      彼时的陆尘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心全是汗,身体也在细微地颤抖。

      若非确信沈自道没有杀意也没有恶意,灰色的眼睛里他也是无害的浅蓝色,他此刻早就拔腿跑了。

      沈自道看着依旧坐在屋里的陆尘,暗中不住点头。

      不错,没有退缩,也没有不知天高地厚试图把他杀掉灭口。

      他审慎端详了一番陆尘的模样,又摩挲研究了番他黑白交杂的头发。

      “你的生父应该是个魔修,他不仅比你生母强,还是个非常强大的魔修。”沈老头将他的一把头发细细分开,肉眼可见,白色的比黑色的多一些。

      他随手抓了一把新的草塞到陆尘手里,示意他继续捣药。

      “正因如此,你吸收魔气的经脉先天便比另一半经脉强大。”

      他粗糙的手指梳过绵软的发丝,梳成一个小丸子。

      “你若是选择了修炼灵气,相应的需要付出更大、更多的努力去克制另一半经脉。”

      沈自道两手撑在膝盖上,一对锐利的鹰眼如刀子般扎进陆尘的心脏,“你想好了吗?”

      “你真的想好了吗?”

      “陆尘”随手又甩出一个黑色的火球,炸开了一扇木门。

      “加入我吧,你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实力。”

      “你看,我只是唤来一点点魔气,就能轻而易举毁掉这里。”他大声笑着,对于眼前的景象很是满意。

      “陆尘”转头看着跪倒在地上的陆尘,他黑发下的耳朵正慢慢渗出血来。

      “看看你这狼狈的模样,真可怜啊,我都要舍不得杀了你。”

      他将手里的魔气幻化成一柄剑,“不过是一点炼气期的魔气就能把你压制成这样。”

      “陆尘”眉眼低沉下来,脸上的花却越开越艳丽,“就凭你这个废物还想报仇?不若找个山崖自己跳下去得了,那个男人挥挥手就能弄死你。”

      “谁?!”

      陆尘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他的眼角也开始冒出血来,顾不上扎穿五脏六腑般的剧痛,他艰难地抬起手去抓对方的裤脚。

      “你知道他是谁?告诉我!”

      “嘁,找死。”

      “陆尘”脸色一沉,显然被他这副模样惹恼了,他飞起一脚踹到陆尘的腹部,顺势将他踢飞砸到墙上,轰然一声木板尽数断裂。

      陆尘清晰地听见自己骨节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口腔一阵腥甜,呛咳出一大口血来,紧接着又撞到墙上,一块块木板砸到头上,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

      太弱了,太弱了!

      “陆尘”深深凝视远处没了动静的木板堆,身而为人,趋利避害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虚假的自己会选择另一条路。

      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求生本能,去拼命压制自己的天性?

      明明对于他们来说,凡人和仙人没有区别,灵修和魔修同样没有区别。

      慈悲的善者心中亦有恨意,弑杀的魔头心里亦存净土,世上从来不存在所谓的、真正的、无私的爱。无论贫富与贵贱,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善心和恶意。

      众生平等,天道无情。

      既然如此,所谓常世的法则,自然没有必须遵循的意义。

      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按照我的意愿做我想做的事情?

      “陆尘”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一轮亘古高悬的明月,黑红色的雾气在他身边聚集,整个空间都为之震动。

      就比如……

      我现在看你们这些人就很不爽。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如锋利的刀剑直直刺向幻阵外的人。

      *

      “这是什么情况?”

      隔着一道阵法祁盛都感觉到镜中人身上突然爆发的滔天魔气,一股凉意顺着他脊背直窜上脖颈。

      若不是他确信阵法所形成的都是虚假的,都要以为他们一个招生大典招来了什么大魔头。

      许素芝袖手凌空点了几下,很快就确认了情况,“掌门,阵法没有问题,这确实只是一道虚影。”

      林明心身上的肉不禁打了个哆嗦,他掏出手帕擦擦额角冒出来的汗,转头看向祁盛:

      “掌门,这个小崽子太奇怪了,不能收,绝对不能收!”

      祁盛难得心里十分赞同这个师叔的想法。

      确实,虽然说阵法只是根据受试者的心境制造出幻境和幻影,以此来考验受试者。但是,从没有人的幻境会出现另一个大变模样的自己。

      不,不对,还是有两个人。

      祁盛想到这里,忍不住去看身旁坐着的宋春归。

      据他师父所说,宋师叔当年是被太上师祖捡回来的,入幻阵测灵性心境时是跟自己对打,两个人打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宋师叔胜了,出了幻阵成为师祖的关门弟子。

      再然后,她就成了修真界剑修第一人。

      而另一个人,正是贺兰煜。

      昔日他的师弟,名满天下的流光仙君,也是后来嗜血成性的血月魔君。

      身为晚辈的祁盛都有所耳闻的事情,其他几位长老作为同辈人,更是了解更深。

      顿时东梧殿的几位长老脸色各异,互相对视一眼,明显各有想法。

      刘广鹤捋着胡子,将当下的一切收入眼中,他微微一笑,提了个建议:

      “既然诸位各有自己的想法,不若我们投票吧。”

      许素芝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天山派可以不看出身不看天赋,只要通过考验的考生都能入天山派。

      但眼下有贺兰煜下的百年血咒在前,谁知道这个陆尘会是一个新的宋春归,还是一个……新的血月魔君。

      若是前者,自是皆大欢喜,天山派当然会给予他入内门的机会,长老们当然会尽心尽力培养他。

      若是后者,天山派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给自己再养出一个敌人。

      林明心一点面前的空白信笺,毫不犹豫投出反对票,他绝对不允许天山派再出一个贺兰煜了。

      许素芝冷笑一声,她对于自己下的阵法是绝对信任,在她看来,林明心此举就是在质疑她的成名绝技。

      “我觉得小孩没问题。”她面前的信笺立刻飞到另一个池子里。

      “老夫觉得林师叔说的在理。”

      “素芝长老的能力毋庸置疑。”

      ……

      很快便只剩下刘广鹤、祁盛、宋春归三人未投了。

      作为投票发起者,刘广鹤当然明白林明心的顾忌,岂会不知防患于未然,最简单的处理法子就是直接不招陆尘。

      他在天山派年岁最长、辈分最高,如今的修真界看着繁荣,新生代人数众多,实则良莠不齐。

      正道修士正在慢慢凋敝。

      他几不可查地长叹一声,都是债,也是因果轮回罢了。

      刘广鹤指尖一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或许是这样吧,尽管一眼就看出那小孩是个仙魔混血,仍希望再给他争取一个机会。

      一个能踏入正道仙途的机会。

      万一呢,不是人人都是贺兰煜。

      总不能因为出了个贺兰煜,就把所有相似的孩子都拒之门外吧。

      祁盛看到刘广鹤的选择并不意外。

      这个师叔活得久,看到的事物已经跟他们不太一样了。

      他当然不希望没了天山派的名声,堂堂第一仙门欺压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小孩,传出去了都是笑话。

      但是,身为这一代的掌门,在下一代弟子未成长起来之前,他必须守住天山派。

      任何会威胁到天山派的,都必须扼杀在幼年期。

      千年的大业决不能毁在他手里。

      因此……

      祁盛闭上眼,投出了反对票。

      一长老走上前拨开灵池,票数展现在大家面前。

      是平票。

      众人的目光落在宋春归身上,现在就她还没有投了。

      白发的女人仍凝视着水镜,看着镜子里的白发人将刀一下又一下捅进另一人的身体,目光轻浅没有一丝波澜。

      迎着一百多只着火似的眼,宋春归端起玉杯,吹开浮在上面的茶沫。

      “且看他造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招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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