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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常的靠近 出院之后的 ...

  •   出院之后的第一天,食堂窗口前的蒸汽氤氲。林晚盯着笼屉里的烧麦,视线长久地停在那儿。买一份是果腹,买两份——那是逾矩。但那只多出来的塑料袋,最终还是带着滚烫的温度,被她严丝合缝地压进帆布包底。
      实验室里,沈知微的固定位已经被占据。她脸色依然透着失血的薄白,嘴唇上那道暗红的血痂像某种不可触碰的封印。她没在演算,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着青色,目光越过窗格,任由外面的风刮过视线。
      林晚径直过去,把带着余温的纸袋抵在沈知微的桌角。没有寒暄,连停顿都被刻意抹去。沈知微的眼睫垂下来,视线在那团纸袋上刮了一下,笔尖倏地落回草稿纸,划出一道沙哑的摩擦声。那是拒绝介入的底噪。
      林晚拧开自己的豆浆,目光隔着设备的嗡鸣,隐秘地结了一张网。纸袋没动。沈知微的脊背绷出一道拒人千里的弧度。林晚咬下一口包子,咀嚼得缓慢,直到咽下的动作牵扯到发紧的喉咙。
      就在她点开电脑屏幕的瞬间,余光里掠过一道微小的影子。
      林晚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耳边,塑料袋发出滞涩的“窸窣”声,接着是剥开防油纸的脆响。设备的轰鸣声掩盖不了那点细微的吞咽动静。林晚死死盯着屏幕上一条波澜不惊的曲线,唇角不受控地抿出一道向上的弧度。
      第二天,同样的位置,多了一杯豆浆。
      这次林晚甚至没有去看沈知微的反应,直接切入了实验数据。直到十五分钟后,寂静的空气里传来短促的“噗”的一声——那是塑料吸管刺破塑封膜的闷响。在这微不足道的声音里,林晚敲下了一个回车键。
      第三天,这份隐秘的默契被一双推门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言进来时,那盒牛奶刚好离开林晚的指尖。周言的视线在三明治、林晚的脸,以及毫无反应的沈知微之间来回切割,最后眯起眼睛,像是在解一道显而易见的方程式。
      “你带两份早餐?”周言压着嗓子,鞋尖一转,挤进了林晚的工位区。
      “嗯。”林晚飞快地翻开记录本。
      “给谁的?”
      林晚的笔杆往左边偏了偏。那头,沈知微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草稿纸上的公式推导正行云流水。
      周言俯下身,阴影罩住林晚的半张桌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对她太好了吧。东区宿舍到北区实验楼,中间隔着半个学校。你管这叫顺手?”
      被戳穿的焦躁让林晚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抬眼,扔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周言耸耸肩,拖着长音“哦——”了一声。她慢悠悠地晃到沈知微身后,故意凑近去看那些复杂的字符。沈知微的笔尖没有任何停滞,完全将她当成了一团空气。周言讨了个没趣,临出门前,隔着半个实验室丢给林晚一个生动的眼神——那是把猎物看穿后的戏谑。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林晚觉得后颈的皮肤隐隐发烫。她借着翻页的动作,朝左边瞥去。
      沈知微的笔尖还在纸上游走,但她左手边那个三明治的包装,已经被撕开了一条整齐的裂口。
      下午,实验室闯入了一个怯生生的师弟。
      “沈、沈师姐。”他抱着一台测试仪,像误入领地的草食动物。
      空气凝固了。沈知微的笔尖终于停下,她慢慢抬起头。那是一道被抽干了所有社交温度的目光,师弟被这道目光钉死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李老师说……找您拿钥匙。”最后的尾音甚至发起了抖。
      沈知微拉开抽屉,金属钥匙串“啪”地一声砸在桌角。然后,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姿态与其说是催促,不如说是一块没有感情的冰,等着人自己去碰。师弟僵住了,连伸手去拿的勇气都被冻结。
      “来,我带你去。”林晚猛地抽走钥匙,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滞涩。
      师弟如蒙大赦,紧跟在林晚身后,临出门还不忘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师姐,沈师姐是不是……”走廊上,师弟压低声音,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词汇,“很凶?”
      林晚捏着冰凉的钥匙,脑子里闪过刚才沈知微的眼神。“不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她只是……不太说话。”
      这句苍白的辩解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回到工位时,桌角的钥匙已经被收走,垃圾桶里多了一个被捏得扁扁的牛奶盒。
      林晚盯着屏幕上跳跃的数据,脑子里全是被沈知微区别对待的缝隙。看师弟时,她的眼睛是屏蔽一切的防弹玻璃;但看自己时,那里面偶尔会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那究竟是什么?
      一阵椅子腿擦过地砖的刺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知微站了起来。这是林晚第一次见她在白天的非必要时刻离开座位。她走向饮水机,水流注满纸杯。往回走的时候,沈知微的脚步慢了半拍,视线从水杯边缘越过来,在林晚的脸上停靠了一秒。
      很轻,但绝不是看一堵墙的眼神。像是一份无声的实验报告:你看,我去了。
      林晚猛地盯住眼前的键盘,强压着唇角不可理喻的上扬。
      第四天,边界开始松动。
      “该喝水了。”林晚脱口而出,随后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沈知微没动。三十秒后,当林晚以为这次干涉宣告失败时,椅子被推开了。水流声再次响起。
      “眼睛歇一会儿。”
      笔尖停住。沈知微的睫毛垂落,像一只终于收拢翅膀的鸟,静静地停憩了半分钟,才再次睁开。
      她竟然真的在听。那些被执行的指令,在林晚心里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这座常年封闭的孤岛,正小心翼翼地朝她放下了一座吊桥。
      第五天,林晚决定收回所有指令。
      她在等。
      咖啡见了底,沈知微唇上的血痂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新生的皮肤边缘泛着干燥的起皮。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提醒的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又被硬生生咽下。她像一个屏息等待种子破土的观测者。
      时钟的秒针在一圈圈蚕食耐心。
      直到下午,那支永远不知疲倦的笔终于停了。沈知微偏过头,盯着百叶窗外的树影看了很久。随后,她推开椅子,走向饮水机。
      一杯,喝完。又接了一杯,端回桌上。
      落座的瞬间,沈知微的视线精准地越过工位,落在了林晚的眼睛里。
      那颗被等待了一天的种子,终于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涟漪。
      那道目光里分明藏着极淡的自我证明,像是在对她交出一份满分答卷。林晚低头假装翻找资料,眼眶却毫无防备地泛起一阵热意。那是被一个人用力记住的重量。
      当晚,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林晚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楼梯转角处,周言靠着扶手,像个专门守株待兔的幽灵。
      “实验多?”周言的目光锐利地刮过林晚的脸,“我刚才在门外看了十分钟,你盯着一组死数据,鼠标都没动一下。”
      林晚捏紧了背包带:“少管闲事。”
      “林晚。”周言收起戏谑,站直了身体,“你每次说到她,或者提到跟她有关的事,眼睛是不一样的。”
      心跳漏了一拍。
      “哪有什么不一样。”
      “底下有东西。”周言盯着她,“你平时对谁都笑得温和,但那是浮在表面的。一到她那儿,你的眼神是往下沉的,像挂着钩子。”
      感应灯灭了。黑暗中,周言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林晚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碰了碰脸颊。烫得惊人。那只钩子叫什么?她不敢深想,但脑海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沈知微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以及那个仿佛在说“我自己去了”的邀功般的眼神。
      走出实验楼,夜风裹挟着初绽的桂花香扑了满怀。甜得近乎发腻的气息,猛地撞开了感应门外的清冷。林晚停下脚步,回头仰望。
      三楼最东边的窗口,灯光依然亮着。那束光仿佛穿透了黑夜,一路暖到了她的胃口里。
      推开宿舍门,属于年轻女孩的喧闹瞬间涌来。
      “吃饭没?”周言从床帏里探出头,丢下一包苏打饼干。
      林晚接住饼干,包装袋在掌心发出轻响。她这才感觉到胃部痉挛般的空虚。她带了双份的早餐、双份的午餐,却唯独没有自己的晚饭。
      “别饿死。明天记得给自己留一口。”周言翻了个身。
      林晚坐在床沿,撕开饼干咬了一口。很干,没有味道。
      她想起了沈知微今天吃掉的鸡肉三明治。明天该换成小米粥了。沈知微的胃,总是经不起那些冷硬的东西折腾。
      手机屏幕在枕边幽幽亮起,周言发来微信:【明天还去?】
      【去。】
      回复完,林晚把手机倒扣。
      她拉过被子,闭上眼睛。在这狭窄的床铺上,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设备嗡鸣的实验室。沈知微握着笔的侧影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那杯被放置在桌角的水,正一点点、一丝丝地往上蒸腾着热气。林晚的脸颊贴着枕头,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就顺着那股想象中的热气,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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