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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夜的陪伴 林晚开始习 ...

  •   林晚开始习惯性地在夜里偏离航线。
      从东区宿舍到北区实验楼,中间隔着整个操场和图书馆。任何正常的轨迹都不会将这两点连成直线,但每到夜风浮起时,那种隐秘的引力便开始拉扯她的脚步。她将其称之为“路过”。
      第一天的“路过”,仅仅是一瞥。隔着一排香樟树,三楼最尽头的窗框被白炽灯框成一块冷硬的方冰。她想象着沈知微坐在那块冰里,对着无止境的公式耗干心血。夜风浸透了薄薄的秋装,她才勉强将自己拔离原地。
      第二天的停留,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第四天,那种引力终于拽着她,推开了实验楼沉重的大门。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安全出口的绿光像濒死的飞虫般发出极轻的嗡鸣。每往前迈一步,黑暗都在放大她心虚的倒影。到了实验室门口,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惨白的光,切在她的帆布鞋尖上。
      里面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枯燥,机械,像某种没有温度的节拍器。林晚在门外站成了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最终连推门的勇气都随风散了。
      第五天,她带着一杯滚烫的牛奶,敲开了那扇门。
      保温杯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笔尖的摩擦声戛然而止。沈知微抬起头,那道平时看人如看墙的目光里,破天荒地多了一根尖锐的刺,直挺挺地挑破了林晚的伪装。
      “路过。”林晚抢先开口,试图用这两个字堵住那道目光的审视,“牛奶。热的。”
      沈知微的视线在那团冒着白汽的杯口停滞了一瞬。没接话,也没动。
      尴尬像潮水一样倒灌进呼吸道。林晚觉得手里攥着的全是没有借口的借口,指节都捏得泛白:“我先走了。”
      她急于逃离这个连空气都在测谎的房间。转身的瞬间,背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不用每天都来。”
      林晚的后背瞬间绷直。脚底像被钉了一颗钉子,生生扎在门框处。血液轰地一下涌上面颊。
      “我不是每天都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沈知微依然没有抬头,目光重新钉回草稿纸上。
      “上周二、周三、周五。这周一、周二、周四。你来了六天。”
      报表般精确的数字,砸得林晚耳膜发震。她数了。这个似乎连活人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天才,竟然在满脑子的复杂公式里,分出了一丝微小的内存,记录下了林晚徘徊在门外的影子。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扑腾了一下,像一只突然撞上玻璃的飞鸟。
      “我……真的是路过。”这句辩解已经碎得不成形了。
      沈知微手里的笔停下,微微偏过头。“你的宿舍在东边。”
      一句陈述地理方位的客观事实,不带任何嘲弄,却瞬间扒光了林晚所有欲盖弥彰的底牌。林晚张了张嘴,舌根发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漫长而粘稠的对峙后,沈知微重新垂下眼睫。灯光在她的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某些极细微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
      轻得像一句叹息的三个字。没有拆穿后的步步紧逼,反而带着某种默许的纵容。林晚那一门心思想要逃跑的冲动,突然被这三个字死死按住了。
      她像个被顺了毛的战败者,不仅没走,反而鬼使神差地拉开椅子,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下来。
      屏幕上跳动着毫无意义的代码,林晚的余光却死死咬住右前方的那个保温杯。
      她会喝吗?还是就放在那,直到热气散尽,变成一个生硬的摆设?
      时间被拉扯得极长。终于,视线边缘闯入了一只苍白的手。拧开杯盖,极轻的吹气声,接着是喉结微小的滑动。
      林晚盯着黑屏的反光,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股近乎雀跃的笑意漏出声音。
      那天离开时,林晚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试探性地抛出了一根线。
      “明天见。”
      “嗯。”
      不是平时那种平铺直叙、用来终结对话的音节。这个“嗯”的尾音,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上扬。它没有斩断什么,反而像一个隐秘的挂钩,稳稳接住了林晚抛出去的线。
      深夜的宿舍楼道,桂花将败未败的香气甜得发腻。林晚推开寝室门,周言的床头灯还亮着。
      “又这么晚?”周言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干燥的哗啦声,“你以前对谁都好,但那叫中央空调。现在呢?所有的热风都往一个出风口猛灌。”
      林晚脱外套的手顿在半空。
      那句“我知道”的余音,连同沈知微喝牛奶时睫毛微微颤动的画面,像一簇无法扑灭的火苗,在胃里灼烧。那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在这句一针见血的戳穿里,顶破了土壤。
      “我不知道。”林晚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用黑暗堵住周言的视线。
      第二天夜里,桌上变成了两杯热牛奶。
      实验室的真空状态被打破了。不再是死寂,而是笔尖沙沙作响与偶尔吞咽热牛奶的白噪音交织的网。
      林晚捧着烫手的杯子,甚至不需要没话找话,只是这么坐着,就觉得某种空缺被填满了。
      “你以前也这样吗?”沈知微突然开口,视线依然没有离开纸面,“不睡觉,跑来实验室。”
      “睡不着。”林晚抛出了最安全的盾牌。
      沈知微的笔尖顿住。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我以前也睡不着。只能靠做题,做到大脑断电。”
      “那现在呢?”林晚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漫长的停顿。沈知微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边那杯还在冒着丝丝白汽的牛奶上。
      “现在不用做题了。”
      那个永远紧绷、永远拒人千里的嘴角,在短暂的一瞬,松懈出了一道温软的弧度。像夜风拂过死水,漾开一圈波纹,又迅速收敛。
      林晚没有再追问。她收紧了握着杯壁的手指,任由那股近乎发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一路烧进血管里。在这个只有设备嗡鸣的狭小空间里,时间仿佛变成了一种可见的、粘稠的琥珀,将她们封存在此刻。
      离开时,林晚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沈知微依然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但那只一直搭在桌沿的左手,极不自然地抬起了一寸,悬空停滞了半秒,又轻轻落下。
      一个笨拙的、试图回应的“再见”。
      晚风彻底吹散了桂花香。林晚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向三楼的尽头。
      那块冷硬的方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盏暖黄色的、活生生的灯。
      回到寝室,周言的声音从床帏后幽幽传来。
      “你刚说睡不着,到底因为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她翻过身,将脸颊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在她紧闭的眼睑深处,那扇三楼尽头的窗户依然亮着,正稳稳地、长久地,在黑暗中投下了一小块只属于她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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